《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94、嗡嗡嗡

　　等到了家门口，余月镜把林远推进去，自己掉头走了，“我去给大嬢送面，马上就回来，你先进去歇会儿。”

　　林远把两人买的东西拿出来放好，把毛巾拿出来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一条蓝色、一条带条纹的蓝色，一条十块钱，一条二十块钱，一个刷牙缸子两支牙刷一只牙膏，一面镜子。

　　小院儿的地上，尤其是房檐下那一片，长满了青苔，还有一个小小的石钢接着从房檐上流下来的水，还有一口古井，只是现在通了自来水，这古井也没怎么用了，倒是可惜。

　　古井边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水仙花、几棵茴香、两株藿香、几棵已经被薅掉的葱，还有一棵朝天椒，以及一个塑料泡沫箱子里面种了很多不认识的菜，长得稀稀拉拉，完全就没有外面的蔷薇花的长势。

　　余月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林远穿着白色的衣服，蹲在院子的角落，研究着那些破盆儿里面种的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远回头朝他笑着，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眼镜反射着太阳的光。

　　“你要不要跟我去田坎上面转一转，我要去看看田里面的水。”余月镜对着研究花草的林远说。

　　“要去，我要去！你等等我。”林远跟在余月镜后面，看他拿起来锄头。

　　“你拿锄头干嘛！”

　　“有些排水的地方被堵了，我要去疏通一下，你把鞋子换了嘛，穿拖鞋，不然你的鞋子怕是废了。”

　　田间地头满是劳碌的人们，不少人跟余月镜一样拿着锄头在疏通水渠，在一大片绿的的田里，就像长出来的蘑菇，各色的蘑菇。林远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余月镜干活，偶尔用芋头叶子装满水朝余月镜泼去，太阳越来越晒了，但是并不烫人、温度并不高。

　　大黄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逮小虫子，中午回家的时候，余月镜从田埂上摘了很大一包新鲜的蚕豆、还在一块荒废的田的边上挖了很多新鲜的折耳根，林远把衣服卷起来兜了一大包胡豆，余月镜则兜了一大包折耳根，回家了。

　　“中午吃什么？”

　　“胡豆，折耳根，你去喝你的酸奶，我先把胡豆剥出来。”

　　“一起吧，快。”

　　两个人各自拿了一个矮凳子，在古井的井盖上放了一个小筲箕，胖胖的胡豆一颗颗被剥出来丢进去，谁都没有说话，都在认真剥着胡豆。偶尔视线相接，余月镜会很快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开，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风的声音。

　　胡豆简单地煮熟变成翠绿色，放上切成段的折耳根、醋、切碎的小米辣、拍碎的蒜末、一点酱油、一点盐巴、一点糖，再弄点茴香切碎了放在一个大盆里面，用筷子搅和匀了，倒出来装盘儿。折耳根还剩了一半，余月镜取了一块腊肉，洗干净，煮熟了切成片儿，混着折耳根炒了，腊肉的香味装满了厨房又从厨房溢出去。

　　还煮了个青菜叶子汤，水烧开，把洗好的菜叶子丢进去，敲两颗鸡蛋进去，把火调小，让鸡蛋凝固一会儿再轻轻搅动一下，放点盐巴，就是一锅完美的蛋花汤。米饭是提前就煮上了，菜做好的时候，时间刚刚好，盛上桌子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两人在院子的阴凉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摆了两个凳子，三菜一汤，一份凉拌胡豆儿，一份在街上打包带回来的酱牛肉，一份折耳根炒腊肉，一个菜叶子汤，两大盆米饭，两双筷子，一罐啤酒、一杯酸奶。

　　“小镜子，你的这折耳根炒腊肉可太绝了，折耳根炒熟了是粉粉的，腊肉也不咸不腻，好吃。”

　　“好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这么多话，以前你那么高冷，完全没看出来，话这么多。”余月镜扯下啤酒的拉环儿，喝了一大口，舒服地打着嗝，“就今天丰盛一点，后面可没这么好的待遇，你就好好珍惜今天这一顿吧。”

　　“那晚上吃什么？”

　　“晚上再说吧，碰一下。”说着就举起自己喝了一半的啤酒跟林远的酸奶碰了一下。

　　林远夹了一大筷子菜在自己碗里，端起自己的饭盆扒拉了一大口，嘴巴里塞得满满鼓鼓的，真下饭，“这来找你算是对了，本来我还在纠结来不来，要早知道能够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我早来了。”

　　余月镜伸手把他嘴角边的一小块辣椒皮抹下来，剥了两颗花生米丢进嘴巴里，问道：“不舒服？我看你一直在挠胳膊！”

　　“没有，就是被咬了几个包，有点痒，没事儿，你怎么不吃菜，光喝酒。”

　　“在吃呢，我先把酒喝了，饭前一口汤。”余月镜起身朝屋里走去，出来的时候拿着一瓶药酒，“我给你擦一擦，这个药酒很有效的，保证你马上就不痒了。”

　　“你又泡的蜈蚣？没事儿，先吃饭，待会儿凉了，这肉凉了可不好吃！”

　　“你看你的胳膊，全是包，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余月镜把凳子拉到旁边，一屁股坐下，把药酒倒在自己的手心，搓在林远得胳膊上，两只胳膊都反复搓了两遍，在他准备搓第三遍得时候，林远阻止了他；“再搓，我的皮都在被你搓掉一层。”

　　余月镜这才看清楚，林远的胳膊上被自己搓得通红，甚至于还有手指印，“谁让你细皮嫩肉，虫子不咬你咬谁。”

　　这皮肤太容易留下印记了，要是掐一下……这个画面他想了很多次了，轻轻嘬一口，都能留下深深的红痕。

　　接下来就是闷头吃饭，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连大黄都不再扒拉着桌脚，抱着一根不知道啃了多久的骨头在角落里啃着。

　　所有的菜都被席卷一空，一锅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洗完碗筷后，两人都在躺椅上躺着休息，也不知道是谁开始打哈欠，然后哈欠声音就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你困了就去睡会儿午觉。”林远打着哈欠问余月镜。

　　余月镜拍着嘴巴打着哈欠，回答：“不困。”

　　然后两人就相视一笑。

　　“走吧，去睡个觉。”林远起身活动了一下。

　　余月镜答应得倒是爽快，但是等两人冲完脚进屋，看到那床的时候，脚就挪不动了，直到看到林远先爬上床，脸朝向里面不再看他，余月镜才挪过去，把蚊帐放下，确认没有蚊子以后才躺下，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口的位置。

　　根本睡不着，明明之前困得不行，但是现在身子挨着床，余月镜却睡不着了，他也不敢动，怕吵醒身边的人，就一直僵直地躺着，看着蚊帐顶。

　　林远翻了一个身，余月镜简直连呼吸也停止了，原本以为会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并没有搭过来，余月镜松了一口气，但是却隐隐有些失落。

　　余月镜不敢翻身，他轻轻把脑袋偏向里面，林远的脸上印下了凉席的印子，哎，这细皮嫩肉的，偏偏还不喜欢睡枕头，这才几分钟的时间，就印出来这么明显的印子，把好好的一张脸，划烂了。

　　中午的阳光打进来，透过蚊帐照在少年的脸上，筛出一层薄薄的光，连他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这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白，嘴唇也是小孩子一样的粉嘟嘟的颜色。

　　现在的林远没有戴眼镜，少了几分书生气，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余月镜说不上来，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地看林远，这想法一出来，余月镜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但是有些事情，你越是想控制，越是想压抑，它就越在阴暗处滋生，最后长成不受约束的巨树，还不如顺其自然，但是这个时候的余月镜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视线就总被林远带着走，最开始余月镜觉得可能是林远长得很好看自己才会被吸引，但是到后来，在路上碰到穿着清凉的美女他甚至都不会注意到。

　　被同行的兄弟调侃以后，余月镜才意识到这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想不出来，想不明白，所以他逃了，这是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惯常的习惯。

　　鬼使神差的，余月镜想要靠得更近，他自己被这突如其来得想法轰得七荤八素，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纠结。怎么成了现在的样子，进一步，不敢，退一步，不甘，明明在学校里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在却变得畏手畏脚。

　　这个中午的时间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好像有纠缠的气息，好像有带着蔷薇花味道的风。余月镜醒了，他把轻轻翻了个身，轻轻蜷着，借此掩饰着自己的不堪，身后的人把被子的一角搭在他的腰上，惊得他一哆嗦，似是呓语：“别着凉了。”

　　再无声息，很久很久，余月镜都不敢去看林远，都背对着林远，让那燥热慢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