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87、你的打算

　　林远把散落一地的书收拾起来，放在那张积了好几套卷子的桌子上。等他出8班教室的时候，注意到垃圾桶里面有一张纸，，他把纸拿出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段话，每个字都写得很漂亮。

　　真的很对不起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总是这么懦弱，我又逃避了。

　　我真的很不开心，我知道我在这里应该好好学习，我知道你请了两个月的假期来做助教，就是为了能够陪着我学习，让我安心。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说了想你陪着我学习，你才请假来应聘，但是你没有跟我说，你瞒着我，还让我要独立，这么大人了，还要家长陪读。

　　我真的很生气，你不来陪读就算了，你还来说教，直到那天老师把你带进来，说你是我们班上的助教老师，你真的瞒得我好苦。

　　但是你是懂得拿捏我的，看在你给我买蛋糕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就算是助教的工作也不会敷衍了事，你为了能够让我随时看到你，所以会在教室外面给他们讲题，你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教室，因为你是两个班的助教，你不说，但是我都知道。你故意把讲题的声音说的很大，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等十点半的时候，你会来教室看我做题，你也知道我问你的那些题都是我会做的题，这种感觉隐秘而又刺激。你会陪我去操场转圈，我们会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接吻，悄悄的，我也很开心。但是看你给别人讲题，每天花那么多时间，虽然我知道那是工作需要，但是我还是不爽。

　　我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每次讲电话的时候，我都会避开你，不想让你听到。你也好奇过，我们在电话里面会讲些什么，但是我不愿意给你说，你后来就不问了，怕我生气。

　　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我需要你。

　　你应该发现了，我来找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你应该也是想要的吧，不然怎么会带我去休息室呢。那里清洁过了，你很诧异，我从你眼睛里面看到了欣喜。

　　你大概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你不会想到我这么绝情！

　　我不想成为像我父亲一样的人，我怕以后会让一个无辜的女人难过、我怕我以后会有孩子，我的孩子也会继承这样的血脉，我更怕万一以后你不要我了，你去找个女人结婚，我怎么办，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没有吃到你买的蛋糕，有点可惜，没吃到你买的钵钵鸡，听说那家钵钵鸡很好吃呢。

　　你要好好地活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开开心的——活着。希望你每年暑假和寒假的时候都会出去旅游，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一起走过千山万水，但是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去了。

　　不是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么，所以你想我的时候，你就找一个天气好的日子爬到山上，就可以看到我了。

　　我知道你会给我收拾东西的，你一向是这么体贴，不想给你发微信，我知道人死了，手机里面的东西会被人翻来翻去地看，我不想让人看到给你写的话，你知道的。

　　最后，我攒了一笔钱，你给我的零花钱我都存着，我自己挣的钱，我也存着，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了，不准备还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转交给我妈妈吧，她这一辈子很苦，等她不生气的时候，你替我去看一看她。

　　晚上的时候，助教回来了，还是坐在两个教室之间的位置答疑，但是来问问题的人很少。从他和杨尘妈妈的互动中，他们早就猜出来了。

　　林远拿了本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两人来到操场，操场里面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什么事？”

　　林远把捡到的信给了他，说是一封信，实际就是一页纸，上面还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把信递给他后，林远就退开了，歉意道：“信，捡的，我看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

　　一开始他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读到后面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睛滑落。

　　林远走近，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哭完了，他还在喃喃自语：“我昨天就不应该出去的，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他真的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半响，林远才用不带一丝感情起伏的声音问道：“他怎么样了？”

　　这一问把他从魔怔中拉出来：“他妈妈守在医院的，我去医院，他妈妈不让我见他，说是我祸害了他儿子，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还在昏迷，等人醒了再说。”

　　林远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疑惑道：“他妈妈知道是你了？”

　　助教深深吸了一口气：“嗯，或许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一看到我就猜到了，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让我去见他。”

　　“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他父亲的事情吧？”

　　“不是很清楚，我一问他就会生气，所以我不敢问，他也没跟我说过。”

　　林远把那天自己听到的对话转述给了他，听完了助教沉默良久。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知道他心里面有个疙瘩，一直等着他愿意给我说的时候，没想到却是由你说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每天去医院看看他，我现在也很乱，不知道做什么。”

　　“你要相信他。”

　　“我看了监控，他拿着那束蔷薇花，特意避开了草地，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跳下去了。你说，他该多疼啊。”

　　“会好起来的。”林远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机械地重复地说着。

　　“你有没有那段视频啊？”

　　“？”

　　“我怕以后看不到他了，关于他的所有东西，我都想要，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要。”

　　“我帮你问一问。”

　　林远的手里没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手里有这视频的人估计都删了，怕到时候查到自己头上来，说不清楚，没有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两天以后，那个年轻的警察又来学校了，据说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人，就是隔壁班上的一个男生。

　　不久就有消息说，那个男生偷拍视频发出来，因为两个人都是考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两人的大专院校又一样，这就意味着他和杨尘是竞争对手。他们学校那个专业录取的人很少，要是考不上，就只能调剂到民办学校，这样不光学费会高得离谱，含金量也会大打折扣，而杨尘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本来只是想让杨尘自己退出去放弃这次考试，没想到最后会闹得这么大。

　　问他为什么会路过教师休息室，那个男生给的回答是去那边背单词，这个答案显然无人信。

　　那个教师休息室外面，灯光昏暗，还有几个垃圾桶，除了白天会有人聚集在那里抽烟，晚上压根就不会有人去那里——去垃圾桶附近背书？谁信。

　　在这件事情上面，众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编写故事的能力，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那个发布视频男生，在被带走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帮他收拾东西，他也没有再回来过。有人说，学校取消了他的考试资格，害人不成把自己坑了。

　　往后时间，助教得空就往医院跑，上班的时候，也都是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教室里那张课桌还是空着，书还是规规矩矩地放着，似乎他的主人只是课间去短暂上了个厕所。

　　经过这件事，众人好像一夕之间都成长不少，不再追逐打闹，这里面，不少人是那个视频的传播者和扩散者，看到有人因为这取消了考试资格，或许他们怕了，又或许他们意识到自己就是雪崩时的一片雪花。

　　以前问助教问题的人很多，排着队找他问问他、背书，现在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坐在过道里安安静静发呆。倒是林远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有时候会抱着书去找他，有时候问问题，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旁边发呆，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起来。

　　五天后。

　　林远路过走廊的时候，注意到助教的神态明显不一样了，原本带着忧伤的眼神突然变得神采飞扬。看到林远，助教远远就招呼到林远，兴奋地跟他说，他妈妈让他去看杨尘了，还有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看到林远，助教主动跟他说，杨尘的妈妈终于答应他去看杨尘了，还说以后懒得管他们两了。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消息，坚持这么久终于看到光。

　　“恭喜你，不过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吧，以后你的路也会很难，你跟那个男生……”说到这里，助教拍拍林远的肩膀，“自己想清楚，真的很难，我和他还算是幸运。”

　　林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那他还回来上课么？”

　　“上什么课？学校听说他恢复了，直接给他一个保送名额，他不用回来学习。”

　　“真好。”

　　“是啊，真好，不过你们要加油了，还有十天就要离开这个场地，你们这状态真的……”

　　林远苦笑一下，“我们这状态，是不是你从教生涯见过最差的学生。”

　　“哈哈，我的教学生涯尤其短，估计你们是我带过的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陪着他，可能会去考个研，和他一起上学吧，他希望我能陪读，也算圆一圆我的读书梦。你们呢？”

　　“我们？不知先把眼前的考试应付完再说吧。”

　　林远若有所思回到教室，还有十天，满打满算还有十五天考试，这状态怎么考得上？要是考不上，真的要出去打工么？他这个专业，就业前景一点不好，要是不努力提升一下学历，这……

　　林远回教室在发呆，余月镜全程望着林远的后背，终于林远动了一下，转身对赵爱余说：“老赵，我们换个位置。”

　　“行。”赵爱余很干脆答应下来，毕竟对他来说，在哪睡都一样。

　　林远拿着书坐到了最后一排，“我们聊聊，出去说。”

　　教室尽头的阳台上，余月镜看着林远：“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