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86、后来

　　回到学校，教室里面弥漫着一种很怪异的气息——诡异的激动兴奋，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老师也无心上课，索性就改成自习课了，没人看书、没人自习，都在谈论着，吃饭的时候在谈论、走路的时候在谈论、蹲厕所的时候都能聊起来。

　　这一点都不奇怪，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可以成为他们的谈资笑料。

　　有人说，是因为那个男孩是因为视频的事情，所以选择了跳楼，那些因为视频起哄的人不自觉地回避这个话题，也有人说，是因为情伤，那个视频里面的神秘男人欺骗了他，所以他选择了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欺骗。还有人说，那个男的就是班上的某个人，为了保护他，不想让他被网暴，所以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林远知道自己身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那双眼睛的主人好几次放下了他举起来的手，他现在无心说话，也不想去解释什么，也不想提前回寝室，就在教室里面坐着，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也听不见，恍恍惚惚的。

　　他趴在桌子上，周围纷纷攘攘，他的脑袋快炸了。

　　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都觉得今天像一场那么不真实的梦。

　　明明昨天就还有说有笑的人，为什么就从楼上跳下来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寝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床，明明就很累，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是一闭眼又睡不着，脑子里就像是电影卡带一样，一遍遍重复放着那几个画面——流出的血液、染红的白衬衫、散落的花瓣。

　　脑子里被塞满了东西，快要炸开了。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面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质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那个声音像是那个警察的声音，又像是林远自己的声音，再一听又像是那个妇人的声音，各种各样的音色汇聚成一股。一张巨大的嘴凭空出现，所有的声音都是从那张嘴里面发出来的，各种画面变得支离破碎，慢慢拼凑成一个人影——一个穿着洁白衬衫的人，违和的是，衬衫胸口的位置在淌着大股大股的鲜血，他的脸是破碎的。

　　画面开始旋转，原本破碎的脸开始重塑，变得清晰明了，但——

　　林远看到的不是那个男生的脸，变成了林远自己的脸。

　　那张脸一遍遍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林远吓得连连后退，不知怎么地就来到了天台的边缘，明明记忆中就只有几层楼的高度，但是望下去，却深不见底，下面有一群面无表情的人在望着他，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那些仰望的人明明就没说话，但四面八方都充斥着他们的声音‘下来，下来’。

　　林远再回头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白衣染血的人还在一步步逼近。

　　伴随着“啊”的一声，林远踩空了，他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注定只是徒劳。

　　林远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气喘嘘嘘，阳台昏黄的灯光照进来，驱散了他心里的恐慌，他的手紧紧地揪住自己身体下面的床单，很明显可以看到一片汗湿的印迹。

　　奇怪，阳台的灯怎么还亮着？

　　昏暗的房间里，两道绵长的呼吸声魂着鼾声响起，林远习惯性抓着自己脖子上的带子，心慢慢平静下来。

　　“你还好吧？”一道关切的声音幽幽响起，惊得他一哆嗦，要不是有光照进来，只怕他真的会尖叫。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可以压低得声音也无法掩盖他得愠怒。

　　“不好意思。”昏暗中，那人挠了一下头，解释道：“我看你在做噩梦，刚想喊你，你自己就醒了。”

　　林远略怔，刚才说话太重了，顿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睡迷糊了。”

　　“没事。今晚这灯就不关了，我先回去睡觉了。”那道人影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待会儿。”

　　“你回去睡觉吧。”

　　昏暗中，林远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四层楼，不算高。”
　　这句话像是一记镇静剂打在林远的心上，他的心再次恢复正常的频率，开始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晕、痛、不通。

　　早上睁眼的时候，林远就知道自己的症状又加重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正好碰到刚刷完牙的余月镜。

　　他关切地问道：“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又严重了。”

　　林远整个人都没精神，说话绵软无力带着浓浓的鼻音：“嗯，我不去上课了，你去帮我请个假。”

　　“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一个人待会儿，求你。”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吃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寝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开始冒冷汗。

　　晚上九点半下课，教室里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今天没人上自习，所有的教室都默契十足——早早就关了灯，整栋教室变得漆黑，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吞噬了无数人的青春、也吞噬着无数人的秘密。

　　操场今晚也没有乱转的小情侣，人群涌动的方向出奇一致，大部分涌进了宿舍楼，少部分分流去了食堂和小卖部。

　　林远没有说话，余月镜也沉默着。

　　在回寝室的路上，有人拦住了林远和余月镜，昏黄的路灯打在来人的脸上，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这人两人都认识——是助教。

　　“我们谈一谈。”来人的声音很沙哑。

　　余月镜：“杜老师，你有什么事情么？”

　　“我找他。”

　　两人往小路深处走了几步，那里有个小池塘，平时很多情侣喜欢去那个小池塘说悄悄话，今天除了虫鸣没有人声。

　　“你想知道什么？”许久没开口说话，林远才说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干痛。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后面有几只猫，我正好在那里喂猫。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说他在看花，学校里面只有那里的花开得最好。”

　　有意外，但是也在意料之内，林远是凑巧去那里，那他总不能是凑巧了吧？

　　“你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林远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给我讲一下，他们说了什么么？”

　　林远的目光里面满是问询的意味，仿佛在说为什么要给你说。

　　“你们不都在好奇，那段视频里面看不见正脸的人是谁么？”

　　“你？”

　　助教老师点了点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且我对视频里面另外一个人是谁并不感兴趣。”他不愿意把别人的对话，尤其是不那么愉快的对话转述给别人听。

　　助教老师并没有一点意外，他掏出手机，点开了手机相册，里面全都是他，偷拍的他，也有两人的合照，照片里面的人笑得那么灿烂，就像是橱窗里的假象。看完照片，他又点开了微信，里面是两人的日常对话，有文字、有语音，他往前翻了很久都没有到头，可见两人的关系应该持续很久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

　　“两年了，那会儿他才大一，他去做兼职，就认识了。”

　　“你是才毕业？”

　　“不是，我都工作几年了。”

　　“平时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很年轻。”

　　“戴眼镜显年轻。”

　　“你原来的工作辞了？”

　　“没有。”他不愿意多解释，林远也没有多问。

　　“你们两个，平时看不出来。”

　　“我跟他在这一点上很默契的，他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好好学习，他知道我在旁边，就会心安。”

　　“所有你都不在办公室里面待着，就守在教室外面。”

　　很多次林远都看到他俩个教室的中间待着，讲题的声音特别大。

　　“你真的挺细心。”要搁平时，林远还要说说谢谢，但是今天，他不想说话。

　　“不是我细心，是你做得太明显，其他老师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就待在教室，只有你是搬个凳子坐过道。”

　　“他这样就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十一点以后，我会跟他一起去操场走一圈，这是每天我们两个人除了吃饭外唯一的相处时间。”

　　“视频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是谁拍的。那天他心情不好，不过他没跟我说是什么原因，就发消息跟我说想见我。我太解他，知道他肯定遇到很痛苦的事情，不然不会放下学习单独约我见面。”

　　助教正说这话呢，就抱着脑袋蹲下去了，看起来很痛苦，没有哭，林远没有扶他。

　　“今天，你为什么不在学校？”

　　“有事出去了一趟，出去买他喜欢吃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叫跑腿？你既然知道他心情不好，你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呢？多看着一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林远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面堵着一口气，几乎就是吼着问出来，他想问的事情都问了，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也大概有个了解了。

　　助教还是蹲在地上，但是还是没有说话，好久才吐出几个字：“他今天生日。”

　　“你走吧，你这种人，在这里装出这深情的样子，可惜他看不到，他们今天的谈话，我不想跟你说！”

　　助教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

　　几天后，妇人来学校里面收拾东西，眼眶红红，表情木然。

　　助教抱着他的书走过去，在那妇人的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妇人的表情先是凶横，然后变得伤心，最后是难过，一把推开助教，把一堆卷子纸片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助教跟在她身后，散落一地的书无人关注。

　　围在周围的人默默散开，给两人让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