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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走,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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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有种不好的预感,循着声音看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身穿白衣,从他的身体下面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染红了白衣,不远处还有一束蔷薇花,鲜红的花瓣摔落一地。
“啊……”
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像失去了骨架支撑的人偶,摊开在地,手里的口红落在地上摔断成了两半,地上是沾染了几点红色。
十来秒之后,妇人的一声尖叫彻底点燃了这栋楼,整个楼都像煮开了一样,各种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林远的脚被黏在地上,他的裤脚上溅上了几滴红色还有钵钵鸡的汤汁,半米之外是一个摔得变形的蛋糕。
警戒线撤开了,那束花还在原地,七零八碎……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直到一个强有力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面拽出来,他才有了踩到大地的踏实感。他看到那拽着自己胳膊的人,嘴巴翕张,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点刺目。
眼前的人,林远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去边上的凉亭里坐着。
不一会儿,警笛声划破天际,自远方逼近,来了一辆救护车,几个医护人员把地上躺着的人抬上担架,拉走了。
林远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派出所里面了,还有几个目睹这个过程的人。
年轻的警官缓缓说道:“这世界真小,这才几天,又见面了”
林远有点茫然看了一眼,想起来了,这就是那天处理他们打架斗殴的其中一个警察,小声说:“是好小。”
说完他又不开口了,现在的脑子一团浆糊,满脑子都是血。
方警官明显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接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响才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那个学校的。”
方警官语噎:“行吧。你那个同学呢?就是那个跟你形影不离的男生?”
形影不离?有么?
“今天没有跟我一起。”
林远觉得嘴唇发干,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这茶叶泡得真浓,很苦,他现在正需要这样一杯浓茶。一杯浓茶下肚,他的魂好像回来了。林远把一次性纸杯放回桌子上的同时又问道:“方警官,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方警官把笔帽儿取下来放在手边,开门见山问道:“那我就直接问了。今天下午四点半,你从天台下来以后,是不是去了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蔷薇花墙。”
“嗯。”
“你去那里干什么?据我所知,那后面除了花,好像就没什么了吧,而且那是上课时间,你不上课,你去那里干什么。”
他的潜意思林远听懂了,一个男孩子在上课时间去看男孩子本就不怎么喜欢的蔷薇花,,有点怪异,总是要把所有的可能的细节都一一排除,道理都懂,方警官的声音不急不徐,但是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林远还是会有点无所适从。
在那一刻,就像是一盏大灯打在他的身上,周围的黑暗中仿佛隐藏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攒动,都在看着他怎么回答。
林远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去喂猫,那里有一窝小猫。”
学校里面的确有一窝小猫,林远也会偶尔去喂一下小猫,他为什么去哪里的原因,林远只说了一半,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把真话说完而已。
方警官看着林远的眼睛,不置可否,拿着他的大杯子,用盖子撇去上面的茶叶末子,嘬了一小口,又往脚边的垃圾桶吐了一口茶叶末子才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内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就是一些很正常的闲话家常,他帮他妈妈拍照,我没注意去听他们具体讲了什么。”
这一点很符合常理,就算那对母子距离林远很近,只有一片植物墙的阻挡,但是人们在外面玩耍的时候,谁会去关注一对你不熟悉的人所说的话呢。
“他们母子在聊天的过程当中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语言上的矛盾?”
“没有吧。”林远的语气有些犹疑,略作思考状,“我一开始没怎么注意到他们,光顾着撸猫去了。”
“你没有认出来他就是天台上的人?你没有去天台?”
“去了,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没戴眼镜、不想挤,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这一点他也说的是实话,他上去的时候,没戴眼睛——看不清楚人,不想挤——人站在最外围,距离远,看不清,这些也都是可以从现场那么多视频中找到依据来证实他没有说谎。
林远不能说,他知道那对母子会去看花,因为他听到了他们的最后在天台上的对话,一种强烈的直觉,总不能说是直觉,谁家的警察办案会相信直觉这个说法。学校里面,蔷薇花开得比较好的就是教学楼后面了,要是能够再等两天、三天,会开得更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去那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感觉就是在窥探别人的谈话,也是他自己内心的欲望驱动,窥探一下别人,那种快乐很隐秘,就像是再太阳光下面一道很浅很浅的影子。
说起来自己和那些拿手机拍照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阳光下的阴暗。
林远小时候,每次被揍的时候,每次难堪的时候,村里面的一个和他同岁的小孩儿就会在自家的门缝里偷看,那时候的林远真的很想冲上去把门踹开,把他拉出来曝光在阳光下面,抽他的耳光。
尽管他在心里面已经排演过很多遍这个场景,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做过,只能看着那个小孩儿在门缝里偷笑。林远在心里不禁问自己: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和当初偷窥别人苦难的小孩儿一样,从中获得隐秘得快感。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心里面鄙视了自己的作为,顿了几秒,淡淡说道:“我看到他在给他妈妈拍照,他们说话很大声,把猫眯吓到了。”
林远垂下来自己的眸子,拿起那杯没有喝完的茶水,升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接下来又问了一些话,就让林远出去了,后面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出来。
林远站在派出所的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看着不断有人走进这扇门,又有人从这扇门出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林远认识——助教老师。
助教出来以后,和林远的眼神对上了,四目相接,没有人开口,谁都无心说话。助教老师的眼睛里面隐藏着一种不知名的情愫,林远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林远刚回到学校就被人拦下来了——是余月镜。
他看起来很焦急,在林远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的时候,明显眼睛开始发亮,然后转变为满满的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远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林远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余月镜嘴巴微动:“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说你看着他从楼上跳下来?”
“嗯。我看到了,看到他就摔在我面前。”林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个文件上面的白纸黑字一样,又平静地说:“你回去上课吧,我走一圈。”
“我陪你,反正回去也不想上课。”余月镜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见林远无心搭理自己,他犹豫了几次最终都没有开口,默默跟在他后面。
路过教学楼后面的时候,地上还纷杂的人群早已散场,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只有隐秘角落里几滴干枯发黑的血渍,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次看到这些血渍,林远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心脏开始突突突地跳。他痛苦地扶着一棵树蹲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这里不久前躺着一个人,他在这冰冷的地面上淌着血。
“林远,林远。”
林远被余月镜焦急的声音把从魔怔里拉出来,他虚焦地望了一眼眼前关切看着自己的人,半晌才像是终于找到了语言:“你说他是为什么啊?他们那些人又是为什么啊?不就是一个视频么?不就是一个恋爱么?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
他和那人不熟,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在派出所的那份冷漠,彻底撕下来了自己的伪装。他还记得那个妇人歇斯底里的质问,就像是一记一记的重鞭子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写满了不理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再问其他的什么人。
余月镜的嘴巴动了动,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样的眼神,没有眼镜的伪装,像一头脆弱的羔羊,满是惶惑和迷茫。几乎是下意识的,余月镜走近了,蹲下来抱住了他的脑袋,轻轻地拍着那人的后背。
那人任由他抱着,在一遍遍耐心地安抚中,他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一些,缓缓抬手也抱住了眼前的人。能够感受到他的肌肉僵硬了几秒,很快又放松下来了。
良久,余月镜感觉自己的腿蹲得没有知觉了,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想喝水。”
余月镜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走吧,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