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84、看客

　　“随意。”说完这两个字，他又重新坐了下来，背对着围观的人群。

　　那个年轻的警察小心挪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我有点恐高，腿软，你让我扶着一下。”

　　“那你坐过来干嘛，回去吧。”

　　“职责所在，才毕业，好不容易考上的编制，我不来的话，回去就会被炒鱿鱼了。”

　　“那你这警察真的憋屈。”

　　“现在的网络喷子太可怕了。”

　　“你不抓紧点，待会儿你腿软掉下去怎么办？”

　　方警关小心地抓着他的裤腰，男生的腰很瘦，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以看见他衬衫下面的轮廓。

　　见到警察给自己的手势以后，原本惊慌失措的妇女安静下来，往后面退了一步，拉着的警戒线也往后面移动了一步。

　　坐在天台上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被保卫处的人赶到警戒线外面，天台变得安静。

　　风还在吹，漫无目的吹过天台。

　　杨尘的手机响了一下，男孩儿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要吃炸鸡，还要吃那家老字号的钵钵鸡，你给我打包带回来吧。

　　发完这条语音的时候，可以看到他嘴角的微笑。

　　“你是在给你朋友发消息么？”

　　“我在给跑腿小哥下单呢，等我的外卖，他怎么还不回来。”

　　“你闻到了么，是蔷薇花的味道。”

　　“外面种的蔷薇花开了不少了，大红色的蔷薇花，过几天这一片的蔷薇花会开得特别灿烂，各种颜色的，尤其是粉色的蔷薇花，特别好看，到时候会更香。”

　　“是么，可是我更喜欢红色的，大红色的，开得多绚烂，”坐在天台边上的人回头笑了一下：“妈妈，我们出去看蔷薇花吧，红色的蔷薇花，开了。”

　　“好，你下来，妈妈带你去看蔷薇花。”

　　少年从天台边缘站起来，年轻的警察条件反射似地抓紧了他的裤腰。少年低头看了一下紧张的警察，无声地笑了，转身缓步走下了天台，走向他母亲的方向，虚虚握住女人颤抖的手。

　　在少年踏下天台的那一刻，方警官的背一下垮掉了，在场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举着手机的手没有人放下去。

　　少年看着他的母亲，拢了拢他母亲被吹乱的头发：“妈妈，走吧，回家了！”

　　妇人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颤抖又尖利：“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妈妈，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把他护着，人家有没有护着你呢！你不嫌丢人啊，你想要人家戳你的脊梁骨还是想让人戳你妈的脊梁骨，脸都被你丢完了……”

　　被这一巴掌打得愣了一下，少年仰起脸笑了笑，“妈，你别说了，我答应你，会离开他，以后也不会给你丢脸，你答应了陪我去看花，你不是最喜欢在花墙下面拍照么。”

　　年轻的警察挡在了少年人的身前：“大姐，你就少说几句话，孩子长大了，道理都明白，心里都有一杆秤呢。”

　　“好，好，知道了。”妇女推了一下她儿子的胳膊：“还不快谢谢人家，耽搁他们这么长的时间，陪你在这里瞎胡闹。”

　　“没事，大姐，这本就是我们的工作，应该的。只是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好好说，不要这样置气，看把你妈妈吓的。”年轻的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会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警官。谢谢你，妈妈。”

　　“你们去拍照吧，楼下的花开得很漂亮。”

　　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林远也随着人群下了楼梯，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杨尘，宽大的白衬衣套在他的身上，风一吹显得他越发消瘦，似乎马上就要被吹走。

　　鬼使神差，林远去了蔷薇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这个学校虽说老旧了一点，学校的建设者是一个浪漫的人，蔷薇花围绕了学校一周。学校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堵大红色的蔷薇花墙，只是现在开得还不是特别繁茂。

　　“妈，你补一下妆，都花了，拍照不好看。”

　　“哪里花了，我看看。”

　　“你把口红补一下，就那支正红色的口红就很好看。”

　　“妈，你有白头发了。”

　　“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你说我能没有白头发么？今天大老远跑过来，花了这么多车费，你说你在这里不学好，就学人家胡闹，还拍了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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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好看不？”

　　“好看是好看，你把它摘下来，一会儿就蔫了，也活不了多久。”

　　“嗯，现在是它开得最好的时候啊，等它在上面枯萎，只会越来越丑，还不如在它最美的时候就摘下来画上句号。”

　　“我说不过你，你跟妈妈说一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妈妈也见一见，帮你把把关，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妈妈养你这么大，总该有权力知道的吧。”

　　“我说了，我会跟他断开，你能不能别问了！”

　　温馨的对话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假象，林远躺在那个凉亭的长椅上，他们的对话可以听个七七八八。

　　“妈妈知道，你从小就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也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你那个爹这么多年也不闻不问，跟着那个男的跑了。妈妈被他骗了好多年，但是为什么妈妈一直没有离婚，你该知道，妈妈不想让你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为了你。”

　　“嗯，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时候你才几岁啊，他带着那个男的回来说要离婚，说对不起，骗了我，还说离婚了孩子归他，会给我一笔钱。说你要上学，房子就先不给我，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贱人的表情，现在想着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我偏不如他的愿，我偏不离婚！我们这种家庭情况，你是知道的，早些年的时候，多少人欺负我们家里面没有男人，老娘我偏不服气，我要让他们看着，就算是我一个人，我也可以把你养大。”

　　“这些我都记得。”

　　“这么多年，那个人从来就没回家看过一眼，更别说往家里拿钱，现在要熬出头，儿子，你可别想不开。现在你还是学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妈也不是反对你谈对象，但是要等一等，等考完试再说。”

　　“妈，以后，我不会像他一样，我不会把你丢在家里面不闻不问，我会挣钱给你花，不会走那个人的老路！”

　　“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送你来学校是为了让你来上学，你知道为了凑这培训费，我帮人家做家政多辛苦么？连口肉菜都舍不得吃，馋的时候，就等卖菜的快要收摊的时候，才去买一点打折的肉，你说妈妈容易么？你现在跟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搅和到一起，你还说不是走他的老路？有什么样的爹就种什么样的果，我这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什么啊，老天爷给我一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你太伤妈妈的心了。”

　　“妈妈，我跟你保证，我会离开他，以后也不会让你伤心。”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在这里你都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么，还被人拍了那么下流的视频，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人偷拍。”

　　“妈，你别说了。”

　　“怎么？”妇人冷笑，“你敢做还怕人说，你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现在怕了？”

　　“你先帮我拿一下这件衣服，我去教室拿饭卡，我带你去食堂吃炸串！食堂的炸串可好吃了，小时候，你有时候会买炸串回来，但跟我说，小孩子不能吃炸串，吃了肚子会痛。”

　　“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有的，妈妈，你说过的大人才可以吃炸串儿，小孩儿不可以吃，但是后来隔壁邻居阿姨给了我两串炸串，我吃了肚子并没有痛。后来我问你，你让我滚，然后去质问那个阿姨，为什么乱给我东西吃，说她不安好心。”

　　“怎么可能，妈妈才不会说这种话，就算说了，你也不至于记这么久，都过去十多年了。”

　　“喵，喵喵……”

　　几声猫叫传来。

　　“妈，你记得么，小时候爸爸送了我一只小猫，是我的生日礼物，你本来都同意我养了，后面听说是爸送给我的，就把小猫摔死了，是一直小黄猫。”

　　“你没有爸爸，你别忘记了，那个男人在你小学的时候就死了！别人随便送你一只猫，你是不是就上赶着叫人家爸爸？”

　　“不说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好好吃一顿饭，你早上过来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啊。你有胃病，要按时吃饭，这样饱一顿饿一顿，变严重了怎么办？”

　　“你不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不说了，妈，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饭卡。”说完他就往教室的方向跑了。

　　妇人瞥了一眼，就用手机欣赏着自己的妆容。

　　“砰。”一声巨大的声响响起，那是□□撞击地面发出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