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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你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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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粪球儿。”
“滚。”
“你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情吧,还没听你讲过呢。”
“你想听什么?”
“你的家人呢,没听你讲过?”
“我是奶奶带大的。”
“我也是。”
“不过我奶奶在我上大一的时候,就去世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明明头天还在给我通电话,让我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有一门技术,再找个好对象。一个人,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第二天人就不在了。那天我在考四级,没有带手机,等从考场出来,打开手机,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我回拨过去,我大嬢就让我回家,奶奶不在了。”
“老年人,是这样,说不清楚。”
“但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已经预想好了这一幕,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那一刻,我才真实感受到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眼泪一滴都流不出来,心很痛但是哭不出来。”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后来再整理遗物,我在她枕头里,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得密密实实的小包,里面是她给我存的钱,有五毛的、有五块十块的、有一百块的,叠放得整整齐齐,都用橡皮筋捆好了,两万块钱,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才有两万块。”
“你奶奶真的很疼你。”
“我没有跟你讲过我的父母吧?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或者说,见过,只是完全没有印象。听说,我妈我爸去外面打工认识的,她生下我就走了,后来我爸去找她,我爸就没有回来了,也没往家拿过钱。反正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是跟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爷爷是在我十岁那年,去给人家看工地,撵一个偷电线的人,绊到了一个石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去世了。”
“我永远记得,那时候他突然之间好像就真的是一个小老头了,以前也没觉得,就是一夜之间。我奶奶也不哭,我也不哭,我爷爷还乐呵呵的,说难得有时间休息,等别人来伺候。躺了一个月,就去世了,那个工地的老板让人给送了几千块钱来,我爷爷的工资,还额外给了一千块钱。下葬的那天,我爸妈没有回来,到处都联系不到人,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反正也是热热闹闹,我奶说,爷爷喜欢热闹。”
“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带着一个声音很大的收录音机,放山歌,多远都听得到,热热闹闹,尤其是过年,更欢快。后来就剩下我和我奶奶,我奶奶也是想方设法挣钱,让我好好学习,好好读书,以后离开这里,去城里生活,不要这么苦。”
“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家没钱,太穷,我妈才会跑,跑去打工又认识了一个有钱的人,跟人家结婚生孩子去了。所以,我从小就发誓,以后谈对象,一定要用钱砸她们,不能让她们觉得我没钱,不能让她们觉得我没钱就可以离开我。”说罢,他又自嘲地笑了,“后来我知道,砸钱也没用。”
林远拍了拍他的腰,他知道余月镜说的是钟灵的事情。
怪不得,之前跟钟灵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钟灵最好的物质条件,能够想象是有多疯狂才会把人吓到。
林远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耳朵,耳语:“不管有钱没钱,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好。”
“我们会越来越好。”
六月的风,燥热但温柔。
二十一岁的林远和二十四岁的余月镜打闹着走过小河村的田埂。
余月镜会带他去归远河钓鱼耍,钓完鱼就躺在河边的树下,慢慢讲过去的事。
“这条河,叫归远河,夏天的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游野泳,我的游泳水平,不是吹的,那些大人都游不过我,不管是憋气还是蛙泳还是自由泳,我都是最厉害的。”
“真的假的?”
“你别不相信,有机会我们比一比。”
“别说有机会啊,就现在啊,输了怎么办?赢了又怎么办?这样才有意思。”
“你赢了的话,我输你十年的时间,这十年当牛做马,随你支配吩咐!”
“那要是我输了呢?”
“你输了的话,我赢你十年的时间,这十年当牛做马,随我支配吩咐!”
“好啊,那就开始吧!”说着林远就一个猛子,跳进水里,甚至衣服都没脱。
“林远,你耍赖。你穿着衣服就往下跳啊,你等我!”余月镜把外裤一脱,上衣一脱,也跟着跳下去了。
林远好久没这么游过了,小时候游泳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怕回家就是一顿暴打,但是他害怕的暴打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林远跳下去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扑通声,他知道是余月镜下来了。游了一会儿,他踩着水回头,只是身后哪里还有余月镜的影子,一种巨大的、久违的黑暗挤压着他的心脏,突、突、突,想要呕吐,喉咙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稠米汤,嘴巴张开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暮色四合,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覆盖覆盖上了这大地,密不透风。
“林远,林远!”余月镜本来还想憋气潜泳吓吓他,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林远直直地下沉,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吓得他赶紧喊他,但是林远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没办法,呼了一巴掌在林远的脸上。
巨大的痛感传来,打破了包着林远的那层壳,蛋壳先是一道很小很细微的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大,破碎了,月亮的光破开云层,透过水层,林远拼了命想要抓住那飘忽的光,还好,抓住了。
“林远,你他妈吓死我了。”
林远任由余月镜抓着他的衣领,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然后开始毫无征兆地笑起来了。
阳光绚烂,余月镜一脸焦急。
“你有病吧,还笑,笑,笑个屁,我都快吓死了。”
余月镜拉着开始往回游,还好,林远不是真的木头人,还会刨水,不然,他万一……
林远浑身湿漉漉地,两人力竭地躺在岸边,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
“赶紧把你的衣服脱了,浑身湿透,吹风容易感冒。”
“遵命,老婆大人。”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吓人,你到底会不会游泳,你不知道这水深水浅就往下跳,你真的是,脑壳有包,被驴踢了!”余月镜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颤抖,他无法想象,万一没有抓住他,“要万一,我该怎么办。”
“脸好痛,你打得太狠了。”林远装可怜,拉着余月镜的手摸自己的脸。
林远的脸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滚,你活该。我奶奶说过,这人呐,魔怔了,就是要打,打醒!下狠手!”
“什么狗屁道理。”林远对着余月镜的光屁股上就是一脚,两人的衣服挂在不远处的树杈上晾着,期待夜晚的风能够快速地把衣服吹干。
余月镜的衣服垫在林远的身下,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山野里的鸟儿早就睡了,只剩下嚣张的虫子在尖叫。
“看到那个桥了么?林远。”
“嗯。”顺着余月镜手指的方向,以依稀可以看见悬架在归远河上的一架黑影,明明就是晚上,明明就该是统一的墨色,但是很奇怪,这桥偏偏比夜色更加浓墨重彩。
“林远,以后你不爱我了,你敢不爱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说完这句话,余月镜的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瞎说什么,呸呸呸!退退退!我们都会很好,你要好好的,我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这踹起来真不错,脚感不错,满有弹性的,林远很满意,又踹了一脚。
余月镜抱着林远的脑袋嘬了一大口,大声说:“好,到时候我们都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嗯。”
“你丫是踹上瘾了是不?”余月镜抓住了那作乱的脚踝,揉捏着。
夜色多美好。
“好久没有游泳了,好多好多年,我今天好开心!”林远双手往后撑着,抬头看着天,恣意地大笑着,“以前,我爸爸会带我妹妹去游泳,还会给她买冰棍,每次他们去的时候,我都很羡慕,很想去,但是他从来不带我去。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不是亲生的,我理解,所以我就跑去游野泳,偷偷的,但是每次都会被我妈逮到,然后就是一顿暴打!”
余月镜就听着,拉着他的手,紧紧握着。
“那时候,没有钱买冰棍,就去买一毛钱一袋的冰水,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只要一毛钱,但是一毛钱也不是那么容易,要攒很久的废纸壳子、瓶子,卖一两块钱,但是不能全都买了,要有计划,一周花个一毛,细水长流。你看,我那时候就懂得开源节流、细水长流了。”
“你妈不给你钱花么?”余月镜感觉自己问的就是废话,但是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林远继续说:“我还记得,小时候,幼儿园的时候,我很想很想买一颗糖,学校门口就是一个老爷爷开的小卖部,长得像西瓜一样的糖,各色的都有,一毛钱两个还是一个,忘记了。你不知道,我看别的小孩儿,都会有家长来接,下雨了有家长送伞,但是我没有,看着他们吃着糖,吐着泡泡,真的很羡慕。犹豫了很久,好几天,才鼓起勇气跟我妈说,想要一毛钱,买糖。”
“然后,你买到你想要的泡泡糖没有。”
“她跟我说,买什么买,家里穷,没钱。就是很可笑啊,我妹妹明明才买了新裙子,白色的蓬蓬裙,后面还有一个大的蝴蝶结。我记得很清楚,我在问我妈要钱买泡泡糖的时候,我妈骂我的时候,她穿着她的新裙子,说是妈妈和爸爸带着她去买的,是最好看的裙子。我不记得我妈当时的表情了,我就看我妹妹笑得很灿烂,然后我妈给了我一枚硬币,我真的很开心。小镜子。”林远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小镜子。
“我在呢,你说吧,我听着呢。”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真的跑得飞快,那一天都心神不宁的,就盼着放学,可以去小卖部,好不容易盼到放学了,我冲到小卖部,摸出那枚硬币,跟那个老板说,我要买泡泡糖。那个摊主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头,他把那枚硬币凑近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这是一分钱,不是一毛钱,买不了棒棒糖,现在谁还用分分钱哦。”
“没事,你以后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给你买泡泡糖。”
“你不懂,反正自那以后,我就不问他们要钱,给,我就拿着,不给,我就不问。这么多年下来,就跟陌生人一样,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后来呢?你为什么不游泳了?我看你游得还不错啊,当然,只比我差一点点。”
“为什么不游泳了?”林远抬头看看天,星星闪闪的,“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么?”
“不知道,变成星星,你看这一闪一闪的,像不像人的眼睛,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不觉得瘆得慌?”
“是挺像眼睛的,那我妹妹的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呢。”
“什么意思?”余月镜心里咯噔一下。
“我妹妹死了,我看着的。”林远的话很平静,当初的情绪在时间的冲刷下全都不见,他像讲陌生人的故事。
“那天,她说她学会游泳了,她爸爸教会的,要游给我看。是会游泳了,套着游泳圈会,她爸给她买了个游泳圈,黄色的,还有鸭子图案,是她最喜欢的玩具。那天,她爸爸在游泳圈上面系了一根绳子,这样她就不会游远了,然后她爸就进小树林尿尿。她把游泳圈套身上就下去了,河边有很多人都在游泳,大人小孩儿,吃完饭就去消暑。她爸走了后,她看到我了,给我看她的游泳圈,很好看,其他人都是一个旧轮胎充上气,黑黢黢的,都不好看。”
“嗯,我小时候,也是用的旧轮胎,做的游泳圈。”
“然后我就看着她下河去了,游泳圈越来越瘪,周围的人很开心,没有人发现她的游泳圈在漏气,她也没发现,还在朝我笑,越游越远。我看到她的身体在下沉,那时候我是有点快意的。但看着她呛水,她脑袋快消失,我有点慌了,突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会消失。我一着急,抢了旁边人的轮胎,套在身上,朝她的方向游过去,我听见她在喊‘哥哥,救我,哥哥,我害怕’。
我明明就会游泳,虽然是狗刨,但是那天,任凭我怎么努力,都离她好远,然后很乱很乱,很多人在尖叫。她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不撒手,乱蹬,我也被拽着往下沉。有人游得很快,我认出来了,那是她爸,她也看到了,她那时候是相信她爸爸可以救她的吧,就放开了我的衣服。再后来,散场了,人群都往我妹妹聚集而去,没人注意到我,我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等我回家,就听到我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看到我的第一眼,她说‘怎么死的不是你?呵呵。”
说到这里,林远早就泪流满面,眼泪一个劲地淌,滑过脸颊,划过脸颊,落到大地,但是他说话的声音语调一点没有改变。余月镜要不是感到自己胳膊上的湿润,也不会发觉他哭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林远的肩膀搂得更紧,无名山坡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那几天我断断续续发着烧,看我妈哭,看她爸抽烟,看她奶奶骂,发烧完后,以前被我遗忘的东西好多都变得清晰明了。我记起来,她爸爸给她买的糖,她会来我面前炫耀一番,炫耀完以后,会给我一颗,只是她给我的糖,我从来就没有吃过,全都丢了。”
“后来,有一次做梦,梦到她了,她跟我说,她给我留了糖,在床底下,她浑身湿漉漉的,还挂着那个黄色的游泳圈,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真的就在我的床底下发现一个盒子,就是那种水彩笔的盒子,里面有各色的糖果,是用吃剩糖纸包起来的石头块,但是放在嘴里真的有糖果的味道。”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嗯,都过去了。”
“是啊,我都好多年没有梦到她,都忘记她的样子了,以前明明记得那么清楚,现在怎么就想不起来。”
余月镜还想说什么,但是林远一个翻身,堵住了他的嘴巴,细细地啃,细细地磨,每一寸地方,都用力碾过,牙齿的磕碰一点都不能阻挡他的攻城掠地。唇舌尖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好像一瓢汽油浇到烈火上,使这场情事变得更加热烈。嘴唇传来的痛,给两人带来最极致的真实感,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如此的渴望,那巨大的空需要一场酣畅淋漓来填补,来证明二人正身处人间。
很久,二人躺在山坡上,山脚下的归远河在月光下闪着莹白的光,两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就像是初生的婴孩儿一样,紧紧贴着,相连的皮肤滚烫火热,连带着把这冰冷的夜色也变得炽热。月亮毫不吝啬地抛洒着自己不要钱的光,妄图把人间照亮,莹莹的光变成轻纱笼罩在大地上,比世间最昂贵的纱尾都来得温柔。
月光温柔,两人依偎一起,安安静静地聊着。
“你以前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我还嘲笑你呢,长得跟个野猴子一样,黑黢黢的,又瘦。”
“你难道不知道么,小时候越丑,长大了就越帅,你看我,现在多帅!”
“滚吧,你,真的是人不要脸。你不是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么,我说烧了,当时你是你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我以为你是小时候太丑了,长大了觉得羞于见人,自己销毁了,没有不相信你。”
“确实是烧毁了,被我妈烧掉的。”林远语气轻快,像是局外人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候她找了个新男友,嗯,跟我妹妹的爸爸又离婚了,她不想让她新男友知道她生过两个孩子,那时候的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皮肤白,一点都看不出来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她跟她男朋友说的,她离了婚,但是没有生过孩子,把我的照片、我妹妹的照片全都烧了,一张都没有留下,然后把我送到奶奶家了。”
“其实也好,跟着我妈没意思。有次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就去邻居家借了半把挂面给煮了。我把半把挂面全煮了,水又放少了,结果成了一锅面糊,还糊锅了,没有调料,真的很难吃。我妈回来,白了我几眼,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浪费粮食’。倒是我那妹妹对着我笑,那时候她还好小,话都不会说,但看到我就笑。”
“再后来,我妈跟她那个男朋友又分手了,然后又认识了一个人,就去广东打工了,听说又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她也不用再辗转于各色的男朋友之间了,也不会再说我是拖油瓶。”
“其实一开始她还会骂我几句,后来连多跟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是要了她的命,基本上,我跟她就算是面对面生活在一起,也可以做到互相无视,各自吃饭,各自刷碗,这也是她跟我妹妹的爸爸离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状态,一直到她找到新的男朋友。”
“林远,以后我爱你,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一天,我就会爱你一天。”
余月镜使劲搓了搓林远的脸,“搞这么煽情,你真的是,我都快感动哭了。”
“滚,一点都不懂浪漫。”
“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像镜子一样,像镜子一样的月亮,你的名字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月镜?”
“大概是吧,反正以后你看到这镜子就像看到了我,对月寄相思!”
“得了吧,谁会对月寄相思,酸不酸!”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六十天,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十九天,也是我最爱你的一天,我们要一起收到录取通知书,一起去同一个学校,一起毕业,一起工作,然后要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你幼不幼稚?”
“林远,你爱不爱我?”
“你不是明知故问么?”
“你爱不爱我?”
“爱,爱,很爱很爱。那你呢,余月镜,你爱不爱我?”
“爱,余月镜很爱很爱林远,爱得没完没了,爱得天翻地覆,爱得天雷滚滚。”
“滚,会不会用词语,乱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