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的祭奠》西桔子

105、大梦一场

　　余月镜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把锄头放在门后面，对躺在院子里的人说：“屎壳郎先生，今天带你去放风。”

　　躺在椅子上，脸上盖了一顶草帽的林远懒洋洋回答道：“不去，今天挖了一天土，累。”

　　余月镜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冲脚上的泥巴，“你不是之前嚷着找蘑菇么？我带你去找蘑菇，才下了雨，山上蘑菇应该挺多，去不去？”

　　一听到找蘑菇，林远一下来了兴致，上一秒还嚷着累的人，就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瞬间活力满满，也不管余月镜有没有洗干净，拉上人就跑，“去，干嘛不去。”

　　很早以前，林远就听余月镜说，归远河那边的一个山坡，一到夏季，下完雨的山上就会长很多的蘑菇。

　　雨后的水泥路上有很多湿泥巴，靠近小路的地方还有被雨冲得软趴趴的牛粪和一粒粒的羊粪球，但这丝毫没阻止林远找蘑菇的热情。

　　他边走边回头催促道：“哎，你走快点。”

　　“不着急，蘑菇又不会长腿跑了，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嚷着累，嚷着浑身酸疼，现在跑那么快。”

　　“你说，我们今天会找到什么菌子，有没有斗鸡公？”

　　“啥是斗鸡公？”

　　林远往回走了几步，拉上余月镜加快速度，“鸡枞，我们那边喊的斗鸡公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吃过，拿来煮汤鲜得很，鸡蛋汤、多的花还可以练鸡枞油。”

　　“不着急，过了归远河，很快就到了，这山上还有其他的菌子，我们这边啥都不多，就是菌子管够，鸡枞应该也有，看运气吧。”

　　“嗯，回家把你家的那只鸡抓起来炖了……哎，等等……”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讲话的林远，突然停下来脚步，示意余月镜别说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余月镜看林远神色凝重，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下，很安静，“什么？我就只听到了风声，连鸟叫都没有。”

　　“救命……救……我……”正在这时，风声中夹杂了一丝细微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撒丫子就往声音的源头跑去。

　　河里，有人落水了，一个戴着小黄帽的女孩儿在水里扑腾，起起伏伏，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即将被吞没。

　　看到这一幕，林远的双脚控制不住开始哆嗦，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朝着河走去，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河水的时候，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

　　“我去，你等我。”

　　林远茫然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思绪变得空白，语言系统在那一刻似乎奔溃了，嘴巴张开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就放开手，跳进了冰冷的河水。

　　原本还算平静清澈的河水，在那人跳进去以后，突然变得波涛滚滚，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开始咆哮，很快水中的两个人吞进肚子。

　　林远站在岸边，他想找人帮忙，但是发不出声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猛兽终于安静下来，林远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瘫软在地，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大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林远面前站了一个戴黄帽子的女孩儿，背着双肩包，穿着好看的裙子。

　　“我在等人。”

　　“这里没人。”

　　“他在里面。”

　　“那我回家吃饭了，大哥哥。”

　　小女孩走了，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他茫然盯着平静的水面，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都看不见，水下有个人，那里明明有个人，为什么就是看不到呢。

　　等啊等啊，天都变黑了，那人还在水里……

　　他对自己说，那人死了，化作一场炊烟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有人来找他，说捞起来了，让他赶紧去。

　　什么捞起来了？周围很多人，都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直到他看到有人抬了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朝他走来。

　　林远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人不会再回来了。

　　……

　　林远最后一次走在这街道上，这老街还是当初的样子，这些老街巷就像是沙皮狗皮肤的褶皱一样，在褶皱里面生活的人就像是藏在褶皱里面的虱子，去了一波又来一波，吸食着这老街的生命力，直到街巷彻底枯萎。

　　他游走在这小镇的街巷里，吸食着这街巷关于余月镜的一切，妄图窥破还原出余月镜的生活轨道，但注定是饮鸩止渴。老街巷的石板路，是他走过的；那满是沧桑的小卖店，是他来过的；学校外的树，是他爬过的；小小的台球厅，他也来过；奔跑追逐的学生中，他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以后还会不会来，还敢不敢来，说不准，所以再认真看一看吧，把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深深镌刻在脑子里，就算下次再来，怕看到的也不是这样的景色了，此刻林远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前面那个小伙子，你等一下！”

　　“小伙子，有人在叫你？”

　　“我？”

　　“对。”那个跛脚的快递站老板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把手里的三包快递递给了林远，“这是小余的快递，也没来得及取，你是他的朋友，你看看，有需要就留着，没需要就看着处理吧，哎。”

　　第一个快递拆开，是几大盒西瓜泡泡糖，林远拧开塑料瓶口，拆了一块塞到嘴巴里，嚼着，吐出一个大大的泡泡，破了，再继续，一直嚼到失去甜味，里面有一张小卡片，写着‘请你吃糖，西瓜泡泡糖，不知道有没有以前的好吃，反正就请你吃，每天都要开新甜蜜！’。

　　第二个快递，是一大包照片，林远各种角度的照片，几乎都是他睡着的时候偷拍的，还有就是余月镜搞怪表情的照片、耍帅的照片以及一张二人的合照。这合照是余月镜央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照的，照片里，余月镜穿着他那老头背心，搂着林远的肩膀比着剪刀手，笑得开心灿烂，林远则是拿着啃了一口的西瓜，僵硬地笑着。

　　最后一个快递，是一个薄薄的邮政快件，林远撕开了，是一个录取通知书，只是这录取通知书来得太迟，太迟了。

　　直到这一刻，林远再也绷不住，站在大街上，开始嚎啕大哭，街上人来人往，都诧异地看着这个怀里抱着一罐糖痛哭的小伙子，在他的面前放着两个拆开来的快递箱，大的快递箱里面全是糖果罐，好几大罐。

　　林远抱着快递箱回到了余月镜的小院儿，帮忙处理的亲戚邻居都已经离开了，小院早就恢复了死寂，来来往往、熙熙攘攘都归于平静，剩下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一帧一帧地放着。

　　林远把躺椅搬下来放在原来的位置，认认真真看着每一张照片，这才发现每一张照片上面都编了号，编号靠前，时间也就越前。编号为1的照片，是林远趴在桌上睡觉的背影，还把流口水的程鱼一起拍进去了，视角是从上往下的，就像是在玩手机的时候，不经意之间抓拍的。编号为2的照片，是林远趴在一个窗口探头的模样，那是林远常去的那个空教室，那个窗口外面是开满的蔷薇花。编号为3的照片，是一张蔷薇花的特写，但是花瓣都被薅了，只有花蕊。编号为4的照片，是寝室里，戴着耳机睡觉的林远，床帘捞起来一角，偷拍的。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好，关上小院儿的门，门口的蔷薇花开得绚烂异常，但是没有花的味道。

　　林远贪恋地看着这景色，妄想把一草一木都刻进自己的眼睛。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

　　突然，一阵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林远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这个声音呼在耳边，火辣辣地疼。

　　林远一脸懵逼地看着身边的人，借着月色可以看到余月镜一脸焦虑之色，“你打我干嘛？”

　　“你没事吧？”余月镜捧着林远的脸，一遍遍确认，“你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就跟上次你在水里面一样，喊你也不答应，吓死我了。”说完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又打我巴掌，呼我耳光？”

　　“不是，你别这样看着我，真的情急之下，没办法……”

　　“所以你打我？”林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浓浓的水汽，接着哇一声哭出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余月镜心疼地抱着林远，顺他的背：“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哭得这么伤心，别哭了，别哭，老公给你道歉。”

　　无论余月镜怎么哄，怀里的人还是哭个不停，哭了好久。

　　“走，回家睡觉。”

　　啊？

　　余月镜看着变脸比天变得还快的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前一秒还山雨欲来，这怎么又……

　　“大哥，你好歹把衣服穿一下。”余月镜把两人的衣服抱上，跟着林远。

　　“快点，别磨蹭，晚上又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