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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卷·第九回《今我与我周旋久,解得困境宁作我》 司摇光:师 ...

  •   书接上回。
      “我说靖平啊。”
      按规矩来说受审的嫌犯应该规规矩矩跪在堂下,看廷尉监耍威风,但经不住洛世子这人跟年猪一样难按,硬是蹭到了裴青身边看他写东西。
      “我承认我确实搞了点小动作,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啊。”洛烨把手搭在裴青肩上,“而且在你回来前,你那未婚妻的下属早教训过我了,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洛烨硬是把裴青的下巴掰过来,不顾他无语和嫌弃的表情让他看自个儿脸上早就不存在的伤痕。
      “那军中出来的人打人是真狠啊!全都照着你表兄的脸上来的。”
      裴青一把将人撇开:“这不是好了吗?”
      “那好了这事儿不就翻篇了吗?”洛烨委屈道,“那你还抓我来干嘛?”
      “你要是还想在雒阳苟着,那就别对我耍心眼了。”裴青放下手中的笔,却并不看他,“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廷尉府但凡出了点差池,获利者都是当年参与贪污的权贵,但是当年的名单里,可没有你荆王府。”
      洛烨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眼中的神情却晦暗不明。
      “你掺和进来干嘛呀?”裴青分给了他一个眼神,“用毒谋害君侯,若是成功了,当下未必能讨好宦官,日后却是会得罪晋阳萧氏,祸害你在荆州的母族,这么愚蠢的事情,可不是我认识的洛善华会干出来的。”
      “你说君侯早就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却密而不发,等到我回京这日才遣人上门,当着周先生的面抓人,如此折腾,为的是什么,还需要我明说吗?”
      那自然是不需要明说了,若是在此时便把计划和盘托出,哪还有权谋家该有的悬念感?
      洛烨笑而不语,二人视线相撞,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算计,然后世子爷收了笑,面无表情道:“装货。”
      就在此时,门外有廷吏来请:“左监,廷尉与镇北武平侯请您过去一趟。”
      裴青立刻站起身,把洛烨撞了一下,气得世子故作受伤地原地干嚎,他理都没理,绕过人就走。
      等裴青踏出门,洛烨也不嚎了,转而对目瞪口呆的廷吏说:“很装吧?他从小就这样,我都烦死他了。”
      —
      裴青走到公房时,见司摇光正与萧子衿坐在一处,面前摆了一方棋盘,司摇光就坐在君侯跟前看她自弈,廷尉则端坐于正位上钻研他们从丰县带回来的卷宗,见他来了,就招呼他去萧子衿那边坐。
      “君侯。”
      裴青向萧子衿拜了一礼,自然而然坐到司摇光让出来的位置上。
      “孤前儿听表兄说,孤还欠着你一局棋?”
      萧子衿捻着一粒棋子,抬眼笑着看他。
      裴青闻言惶恐,道:“当日为救季陵公子时的权宜之言而已,君侯切莫当真。”
      “孤还记得。”萧子衿笑着打断了他的惶恐言语,让他看手下的棋局,“当年一别时尚未入冬,却比现在还冷上几分,你在前一日约孤对弈,却因圣上召见而留了半局残棋,约定归朝时再续。”
      裴长公子听得一愣,顺着目光看去,却见那方棋盘的黑白走势,真真与当年一般无二。
      他曾对着这残局自弈数次,方对其了如指掌,而君侯也将此局下得分毫不差,若非记忆超群,那就是这些年来她也常温习这方棋局。
      裴青心下思绪复杂,既有旧约新续的感慨,又有对萧子衿行为的不解。
      “君侯在边疆忙于军务,却还记得你我旧时约定。”裴青按下心中思绪,面上仍是笑,“也是有心了。”
      “只是这局棋是你我年少时对弈,青那时技艺粗陋,君侯今时也已是一方圣手,为何还记着这旧时残局呢?”
      萧子衿淡笑道:“孔圣人有云:‘温故而知新’,棋子可反映执棋者的思想,观旧时残局,可体会当初心境,思其当时被困险境时是如何破局的。”
      “孤还记得当年因宦官插手兵权更替一事,朝堂上仅有天家与萧氏、裴氏的几名官员斡旋,家中又有三叔父之流添乱,使得孤心浮气躁,落子时只一味着眼于当下该如何拿到兵权,却并未思虑太多长远之策。”
      裴青回忆起往昔,目光也多了几分怅然:“君侯当年未及豆蔻,却要面临满朝豺狼虎豹,本就不易,心浮气躁是难免的,换作任何人处于当时的境地,未必会有君侯这般敢于破釜沉舟的气魄。”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萧子衿放下手中的棋子,指尖停留在棋钵边缘不疾不徐地敲着,“现在的我们已比当年更成熟,也不再是家族庇护下的白身,可你不觉得,我们的心境却比不得当年了吗?”
      裴青乍然一听此言,尚不解其意,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事。
      “孤曾与军师、表姊、舅父等人续过这盘棋。”萧子衿继续说道,“他们的棋风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能够感受到我最初下这盘棋的心境,并指出我如今的问题。”
      司摇光在一旁煮起了茶,沸腾的水雾从壶口升出,朦胧的雾气盈在萧、裴二人的眼中,叫他们看不清对方心中的欲望。
      “骤登高位者,其性多与屈居于人下时判若两人。”萧子衿眉头轻挑,唇边笑意渐淡,“而我年纪尚轻,又总想着要赢,故手段激进,不知守成。”
      “君侯……”
      裴青轻轻皱起眉,想说她不用这样自贬,却被萧子衿直接打断。
      “他们说的没错。”萧子衿轻笑道,“你说的也没错,但孤想知道,时隔五年,长公子的棋艺可有精进?”
      她将手边盛着黑子的棋钵递过去,这与当年的位置不同,但裴青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边浮起了与她别无二致的笑容。
      “今日,你来做‘我’。”君侯笑语晏晏,带着几分轻狂意气,“孤要你拼尽全力赢过我。”
      言罢,她抬手作“请”的姿态,裴青接过棋钵,抬眸对上君侯的眼睛,然后起手,落子,在君侯意料之外的一个地方开始了这局对弈。
      “青乐意奉陪。”裴青勾唇浅笑,在君侯跟前装了许久的温润公子终于肯漏出几分狐狸样,“还望君侯,不吝赐教。”
      一时间,公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二人对弈时,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连秦怀之都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往他们那边看了半晌。
      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秦怀之不好打扰他二人难得不折腾人的安静,就把司摇光叫了过来,问:“他俩刚才说的都是些啥,我没听懂,你给我讲讲。”
      “我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我能懂什么。”司摇光给廷尉端来了一杯茶,“不过我四兄打算在这案子结束后帮我办个拜师礼,您帮我想想,在这之前我是该叫裴长公子师公还是姊夫?”
      秦怀之听懂了,当即冷笑一声,道:“管他叫小爹。”
      司摇光笑嘻嘻地退回萧子衿身边,现在司小公子可比廷尉印象里那个沉闷寡言的司氏养子判若两人,哪还有以前那副对人爱答不理的臭屁样。
      萧子衿和裴青先前在外面的争吵自然瞒不过秦怀之,作为公正无私的廷尉,他对于萧子衿做的一些事也有不满,无论她到底想做什么事,这些关乎于案件的事她就不该隐瞒裴青,但作为一早就被告知其想法的知情者之一,秦怀之也选择了闭口不言,没跟裴青交代始末,任由事态发展。
      作为年少袭爵的上位者,萧子衿固然有处事激进,一意孤行甚至不计后果的一面,但不能否认的是在整个案件中一系列大决策都是她在做决定,关键证据的取得也多是靠她的人手,前朝的阻力也是她在帮忙担着,所以即使是廷尉在她面前说话也得思量着给几分薄面,而非直言快语。
      连廷尉都要给面子的人,你裴青作为廷尉属官又有什么资格到君侯的面前,说她不该对他有所隐瞒,凭什么?凭你是她的未婚夫吗?抱歉,你裴长公子的身份在她眼里还没重要到这个程度,能让她事事都对你事无巨细的交代。
      现在君侯没有向裴青计较,反而还给了他一个挣资格的机会,裴青要还不顺杆爬,那以后日子就别过了。
      赢过“我”,站在过去“我”的位置,赢过现在的我,证明如今的他有胜于她的心境和手段,不论此局是输是赢,他裴长公子在君侯面前就有了能与之同席的资格。
      这么看司摇光讲的也不错,是该想想该叫师公还是姊夫了。
      漏刻上的时间似一分为二,廷尉府众人头顶着庭审倒计时,恨不能踩着风火轮四处跑,把开庭前所有事务一步到位,而在公房里的几位高层又觉得过得太慢,两三个时辰缓缓爬过,棋盘上的对决竟还未见分晓。
      中途司摇光探头去看,却见那四方棋盘上,裴长公子所执黑子杀得那叫个酣畅淋漓,步伐迅捷直取要害,不曾与白子纠缠半分,这和他素来稳重的风格全然不同,看得司摇光花了眼,揉了揉眼皮再瞧,就见黑子又破白子防守,欲直取中军!
      司摇光看了眼棋局,又看了眼裴青,他怎么记得裴长公子以前下棋不这样呢?以前四兄就说过,裴长公子的棋风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变化多端却城府极深,轻易不会叫人看清自己的目的,而非现在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自己想赢。
      对了,他们刚才说,让裴长公子站在萧子衿曾经的境地上,来赢过现在的君侯,所以也就是说现在跟君侯对弈的已并非是裴青,而是过去的世子萧子衿。
      当年的世子,行事雷厉风行,大刀阔斧,不屑理会那些阴谋诡计,心中只想拿回那本该属于她的权力,拿回属于萧氏的荣誉。
      那时候人们对她的评价,与今日相差无几,有很多人认为,世子之所以能成,靠的都是身后的家族势力和先父的旧识人情,否则凭她一个未及豆蔻的女儿,如何能成事呢?
      然说过此话的人没有想过,朝中男儿无数,靠着家族人群上位却扶不起来的人又何止万万?谁又能真正不靠一点帮助,就坐稳高位?说这话的人,不知在听闻世子四战匈奴叫其畏惧,不敢越境时又想了些什么。
      司摇光收回思绪,本来快要被“将军”的白子一改方才的防守,从黑子薄弱处一举攻之,生生截断了裴青的攻势和后路,叫裴长公子的思路一顿,转而轻轻笑了一声,顺势后撤,避开锋芒,待白子的气势随着深入敌阵渐弱,才又携着猛烈的攻势杀去,与白子缠杀。
      对,就是这样。
      司小公子心道。
      都言君侯激进,在他看来却是未必,想当初尚及十二的世子如果只是这般莽撞不顾后果,打压她也不过权贵翘翘手指的事而已,说回来当年那个被赶出雒阳的萧三,不就是因为轻视了他这个侄女,才会在勾结宦官欲害人性命时被逮个正着吗?
      这般观战看下来,裴长公子对君侯的了解,远不止表面上那般简单,也多亏君侯心境稳如泰山,否则在前面就有好几次机会被裴青一举攻破了。
      只是可惜啊,裴长公子还是要输了。
      棋盘上的厮杀随着几个佯攻的黑子被君侯一一识破,又刻意诱敌突围,待其一冒头,连环劫落成,生路尽灭,黑子落败,白子胜。
      此局成,君侯二人齐齐呼了一口气,裴青笑着向萧子衿拜了一礼,道:“君侯棋艺高超,有圣手之能,青不能及也。”
      “言过了。”君侯也笑,扶住他行礼的手,顺势拉着他一起坐起身,“早闻长公子棋术过人,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裴长公子连忙推脱:“哪里哪里,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某自当以君侯为师。”
      萧子衿推回去:“岂敢岂敢,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秦怀之“啪”一下把竹简拍桌上,对那边三个年轻人道:“下完了?那就走吧,去吃饭。”
      萧子衿和裴青立马收住嘴,扶在一起的手立马搀住对方,龇牙咧嘴地下了棋盘。
      连着坐了三个时辰,纵是裴青这样长期规训仪态的世家公子也绷不住。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过了饭点很久了,但秦廷尉体恤下属辛苦,特意交代厨娘给他们留了餐食,四人就这样窝在廷尉府的小厨房里,边啃着馒头边讨论案情。
      “靖平先说吧。”秦怀之梗着脖子把馒头咽下去,卷宗不能带出公房,他就随手找了卷空白的竹简,连着笔墨一道带了来,司小公子自然又是充当磨墨的那人,任劳任怨地给那二位递笔,“对于金家案本身,你还有什么看法。”
      “那得从尸体说起。”裴青说这话时看了眼其他人,秦廷尉不避讳这话题,萧子衿久经沙场也不必说,剩下的司摇光看了眼桌上的两素两荤,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当年留下的卷宗里,仵作记录得还算齐全,我那时候也找人验证过,尸体上的细节都对得上。”
      怎么验证的别管,秦怀之也权当没听见:“嗯。”
      “死者金言鼎身上有三处伤口。”裴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空出手拿笔在竹简上画了起来,“一处在脖颈上,其他两处都在胸口,致命伤是左胸心口处,凶器是长七寸,双开刃的匕首,也就是凶案现场的那把。”
      “从仵作的记录看,死者脖子上的伤口是第一道伤,伤口从下至上,下宽上窄,不算浅,但却不致命,死者在受伤后挣扎了一段时间,随后凶手才对他进行了补刀,第二道伤和致命伤一浅一深,相差的时间都不大。”
      秦怀之问道:“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凶手其实并不想杀人。”萧子衿道,又看向裴青,“是这意思对吧?”
      裴青淡淡笑道:“是这样。”
      “为何?”司摇光发出疑问,“凶手对死者连捅三刀,第一道就在脖子上,这不就是奔着杀人去的吗?”
      问到这他突然又反应过来一个问题,道“你们现在说的凶手是谁?”
      裴青却没再说话,抬手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澜。”
      一阵鸡皮疙瘩瞬间爬上司摇光的脊背,这个说法一出来,相当于把他们所有人为那人翻案做的事都没了用。
      可是……为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小剧场(2)
      有人体会过睡到正香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揍一顿吗?
      洛烨体会过。
      那感觉,就是三九寒天被人扒光了被子中衣绸裤棉裤,连汤婆子都倒光了水塞雪地里半个时辰又塞回他怀里,然后把他吊在门口的树上用鞭子沾凉水抽了三十鞭。
      用鞭子抽都还算温柔了,晋阳来的土妞那是直接冲脸来一拳的。
      “哪个爹给你的胆子,敢给你祖奶奶下毒?”
      越琼拎着洛烨的领子,夜歌架着刀横在他脖子上,萧子衿趺坐于榻上,脚下还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倌”。
      洛烨冷笑一声:“你不嘴馋来我家那地吃点心,谁有机会给你下毒?我本来还愁没办法找你呢。”
      “……”
      厢房里陷入了沉默,萧子衿看了眼夜歌,对方会意,又给了洛烨另半边脸一拳头。
      “做厨子还给食客下毒,你嫌你奶娘赚钱赚得太快了是吧?”
      “嘶——”洛烨往地上啐了口血,低声骂道,“关外的人果然都是流氓。”
      “你掺和进这事是想做什么?”
      萧子衿俯视着他,冷冷道。
      “胡乱掺和进一个几十双眼睛盯着的重案里,可不是一个纨绔该做的事。”
      “你是嫌你娘在荆州待得太舒服了,想给她找点事做是吗?”
      洛烨嗤笑一声,道:“哪能啊?我可是很孝顺的,这不是引来了君侯你给我娘找乐趣吗?”
      萧子衿看着他这副答非所问的鸟样,轻轻歪了歪头,边上两个武将心有灵犀地举起拳头,洛烨却纹丝不动,反而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君侯想做的事,没有荆州地方协助,可是成不了的——”
      “自以为是。”萧子衿把他的小倌扔下去,“你要是真有这种韬光养晦的本事,就不会用下毒这种剑走偏锋的方式引起孤的注意。”
      洛烨的话被打断,有些懊恼,更多的是对萧子衿不信任自己的惊讶,按套路来说她不该故作深沉地问自己都知道啥吗?
      “你不信我?”
      “孤凭什么信你?”
      萧子衿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收脚站起身来,看来这一趟除了给自己个儿出气以外,什么用都没有了。
      “你年少时就被荆王送来雒阳,代替你舅父的位置,十几年了,你要是想回去和你妹妹争权,有的是机会。”
      她行至洛烨身侧,斜睨了他一眼。
      “周彦辞是什么人?荆王早年起义,周氏所有声浪被他一力压下,唯荆王马首是瞻,而今被派至你身边教你读书,你还真以为他是来养老的?”
      越琼和夜歌放开一脸隐忍怒意的洛世子,面无表情地收拾家伙,跟到君侯身后。
      “孤想做的事,用不着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操心,你母亲的深谋远虑,是你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少跟孤装深沉,等孤闲下来了自会找你算账。”
      说罢,君侯几人大摇大摆地推开门,然后照原路翻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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