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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卷·第六回《归程之际又有新疑,试问君侯何故猜忌·上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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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回程的车队在一处官驿下榻休整,金听澜因其疑犯身份未解,被留在马车里交由暗卫看守,其余人则聚于裴青的厢房中,继续商议下一步事宜。
晋阳军军司马、墨云恒的亲姐墨云惜提溜着弟弟的耳朵踏进厢房里,按着人先给裴长公子道过歉了才谈起正事。
“墨军司马错怪将军了。”裴青淡笑道,“也多亏了墨将军替我扫清障碍,我才能带着金公子脱身,逃出田外遇到军司马和军师。”
“你别替他说话!”墨云惜没好气道,“挺大个人了出门记得偷我枪偷我刀就是不记得带脑子,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居然连地形都忘了勘察,这不是傻帽是什么!”
“被他折腾这么一遭,金听澜能活着那都是万幸,裴尉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他怎么向君侯交代!”
墨云恒唯唯诺诺地窝在他姐姐脚边,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杨妁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裴青和许临道:“别理他们,从小就这样,直接说正事罢。”
裴青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我昏迷之后,外头都发生了何事?杨军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嘿,你说到这事,那可就有意思了。”许尉正憋了两天了,见当事人终于来向他发问,立马摆出了说书人的架势来,“杨军师可真是神了!在猜到金家底下有地道后,她立马便寻来了县衙和军营的老人,询问他们城中是否有地道曾为军用,皆通向何处。”
“只见杨军师边听他们说话,边‘唰’——的一下展开城内外的舆图,却瞧着那图上早有标记,随着老人们一一道来,竟大差不差,其中就有金家这一田庄!”
许临手舞足蹈,恨不得喊上人给裴青演上一番。
“找到这些出口后,杨军师便亲自上阵,和城外的人手汇合,集中兵力就向田庄跑去,可算在金家人把你透心凉之前找到你们!”
说到这里,许临忙回过头,当年在官塾里对先生求学好问的劲头又回到了身上,他摆出学生的姿态对杨妁问道:“军师,为何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家田庄这条道?金听闲既然想藏匿案犯,在自家庄子里不是更惹人眼吗?”
杨军师笑道:“其实不难,我也是看过近年来的丰县县志,再结合一些卷宗明白的。”
“金家的地道隐蔽,若非金听闲有心扩府,加上芷县兵乱助力,他怕是也不会想到有这么条路能帮自己藏匿金听澜。”
“但他也绝不会像邓阿狗一样,时不时钻一回地道去看人,大多时候都是光明正大的借着外派事务名义,途径庄子去看上一二,此事与金听澜对过口供,大致都对得上。”
裴青和许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听军师继续道:“至于为何是田庄……”
“因为庄内中人都是与金家签了契的。”裴青缓缓道,“没有什么是比自己人更可信,也没有人是比死人更能守信,所以……邓阿狗才会被灭口。”
“……”
屋中寂静了一瞬,杨妁眼眸微暗,轻声道:“然也。”
裴青又问:“那金家那边的情况呢?”
这就是许临那边负责的事了,许尉正正了神色,道:“你们下地道后,我就带人查抄了金家,在金听闲的屋中翻到了许多与雒阳世家往来的书信,其中有司玉衡的署名,笔迹尚要等回去鉴定,才能知道是否为他人伪造。”
“另外,我们还在他房中搜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是一只小药瓶,不需打开,裴青便已知道这是何物。
“……前朝秘药。”
“是。”许临见他已知,便不再多言,“现下,金家旧案的证人和当事人皆在我们手中,可暂时安心,就剩卖官鬻爵案的主谋要回去掰扯了。”
裴青却摇了摇头:“还没有。”
众人闻言看向他。
“金家案背后的案子还缺一条线。”裴青声音淡淡,听着有些疲惫,“一条能将四桩案子连接的实线,到这一步金听澜的供述就尤为重要,但是他清醒的时间太少。”
他看向许临,问道:“许尉正,从我们将他从金家田庄救出来,他清醒过几次?”
许临答道:“算上你今天马车上那次,一共就三次,且清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见裴青垂眸沉思,许临也知晓他所担心之事,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你放心,在你醒之前,我们就已经在想对策了。”
“太医院医疗资源雄厚,案情所需陛下必然会放权让他们进行诊治,定会让他有足够的清醒时间呈堂供述。”
裴青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更担心的是,经此一遭后,他还有多少年岁可活?”
屋中又陷入了沉静,不用杨妁或者谁多说,裴青都已经明白了。
“此事尚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裴尉监。”杨妁淡声道,“等回了雒阳,你和许尉正该如何就丰县所取证据,与金听闲对峙,才是您该忧虑的事。”
“杀父弑母,虐亲戮子之仇,发生在同一家两兄弟之间,是很难掰扯清楚的,更别说金听澜病重至此,如何能与金听闲长时间对峙?”
此言一出,裴青和许临脸上忧虑尽显,杨妁也不再多言,起身道:“先休息罢,您毕竟还有伤在身,忧思过重也不好。”
说罢她便携着墨家姐弟退出去,不久后许临也追了出来,又跟她谈论了一番案情中的事宜。
“您为何不让我告诉裴青,金听澜前头清醒时说的那番话?”
许临皱眉问道。
“即使您不让我说,我也要写入卷宗里去,届时他还是会看到,又何必隐瞒。”
杨妁没有多言,只道:“如果裴尉监执意要看,那我们也拦不住,但现下为了他好,还请廷尉正保密才是。”
“这……”
“时候未到。”杨妁不欲再留,抬手向许临告辞,“此时若告诉裴尉监,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揭过,不说还好,说了徒生事端,反对君侯不利。”
言罢,她与墨家姐弟转身离去,只留许临在原地抿紧嘴唇,满脸纠结。
而在院中的马车里,车壁上尽是血色抓痕,金听澜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口中呓语不断,即便如此他也紧咬着手腕,直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想以此来减轻毒药发作的痛苦,纵形容狼狈也不愿失去理智。
好在杨妁等人及时赶来打开车门,墨云恒忙上前将其按住,压住他的颊车穴迫其松口,才让他的手腕免于见骨之痛。
随行侍从忙将临走前叫丰县医师开的安神药端来,让金听澜饮下去,虽无解药效果,却也安抚住了他的神经。
眼见得金听澜慢慢安静下来了,杨妁才算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等她再次抬头,却发现金听澜隔着人群也在看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只见痛苦,像是极渴求解脱,又像在挣扎地活。
“是我杀了父亲……”
他再次说了这句话,可就连杨妁也不知,他是在过往里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她对话。
“……我杀人了,是我杀了父亲。”
杨妁不忍地移开视线,轻声道:“我知道。”
我们都知道。
—
几日后,雒阳城东门。
今天风雪格外猛烈,本不宜出行,但秦廷尉和萧子衿在收到许临的书信后,仍顶着风雪来到城门前,朝丰县的方向翘首以盼。
“你先前中的毒还未痊愈,今天当在府中修养才是,怎的也这么早来了?”
秦廷尉换了只手捂着汤婆子,抬头便见萧子衿和越琼立在前头,任凭寒风刮着脸也不动如山。
听见他说话,那丫头回过头来,笑道:“这不是在屋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感受一下雒阳的冬风嘛。”
秦怀之才不信:“那你感受到什么了?”
萧子衿深吸一口气:“让人陶醉。”
“?”
“纸醉金迷的醉。”
秦怀之:“……那风呢?”
“世风日下的风。”
秦怀之:她是提醒我这事完了之后该反腐了是吗?
萧子衿笑着收回视线,轻声道:“雒阳的风还是太温柔了,不如边疆的凛冽,中个毒而已,不算什么。”
秦怀之冷笑:“那前两日我夫人去你府中看到的蚕蛹是嘛玩意?”
“伯母看错了。”萧子衿往城外望了眼,见远方有车队的影子,立马转移话题,“我未过门的小侯夫回来了,我先去迎接啦。”
说罢,她拉上越琼,出城门迎车队去了。
“这丫头……”秦怀之哑口无言,“也不知她到底要作何。”
最先到城门口的是骑着战马来向萧子衿报信的墨云惜,这位墨三娘子人未到声先至,马蹄堪堪刹在城前,她人就已经朝着萧子衿的方向大喊一声:“媣媣!”
“娇娇!”
萧子衿也宠她,立刻张开双臂冲上去,给她表姊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就站在不远处观看了全程的秦怀之嘴角微抽,看来还是没习惯萧子衿跟人混熟后就没正形的样。
实际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相亲相爱的两姐妹拥在一起,面贴面细细耳语着什么话。
墨云惜轻声问道:“夜云鸿那小王八蛋不在吧?”
“放心吧。”萧子衿与她分开,低声答道,“就怕你找他麻烦,早给人打发出门了。”
“那就好。”
墨云惜看了眼后方的车队,眼中神色复杂。
“那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还是没让他看见的好。”
萧子衿不回此言,岔开话题与她叙旧,两三句关切方落,载着裴青的马车也已行至跟前。
一旁的杨妁和许临等人向君侯与廷尉拜过礼,便先领着后方存放卷宗的车队进城,关着金听澜的车与萧子衿擦肩而过,她只不着痕迹地看过一眼,便径直上了裴青的马车,还不忘给秦怀之留条缝进来。
车内捂着汤婆子取暖的人在马车停下时,便放下了手中的书简,望着前方等着一人来,是以待萧子衿开门进来时,就与他四目相对,犹如之前在北城门迎军队时那般。
车中人还是那个病恹恹的公子,闯入者也还是裹着一身风雪的君侯,不同之处在于,那匆匆撞进君侯眼中的眼眸不再有仓皇之色,而是满目的温和笑意。
“别来无恙,君侯?”
旧伤复发的公子对中毒未愈的君侯笑问道。
君侯也笑,温声曰:“别来无恙,裴长公子。”
站在车架上的秦怀之忍无可忍地破坏气氛:“坐进车里了再眉目传情行吗?”
萧子衿闻言忙钻进车厢,给年长的秦怀之让位子。
“见过廷尉。”裴青笑着向秦怀之施礼,“下官失礼,不能起身向廷尉问好,望廷尉恕罪。”
秦怀之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关切下属的话早在传信时便说过,秦廷尉也不再多话,开门见山地说起案子的事。
“庭审的时间已经定了,在腊月十八。”秦怀之说道,“但你们得做好准备,如今谯县一系列案情牵涉范围过大,其中水深尚不明朗,腊月十八的庭审也只是审理金家案和丰县案,且不一定能出结果。”
“丰县卖官鬻爵案的物证和人证我已吩咐人交接,此案只需证明陈云敬的清白后,其他就是别人该处理的问题了。”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要明确金家案一系所有案件的始末供述,对此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物证,司玉衡已经松口,叶翰伯那边也准备收网,万事俱备,只差与他们御前对峙。”
裴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他案子都好说,唯独金家案本身不好处理。”
“我在丰县提审当年的证人时,他们的供述都是十分清晰的,许尉正后续处理的口供也将他们当时看到的场面描述了出来。”
“可前两天我翻阅卷宗时,却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未解。”
他从一旁的桌案上取出一卷竹简,在上官和君侯两人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先递给了萧子衿,自己直接跟秦怀之口述。
“由于金言鼎和金听雨父子的死亡时间相近,以至于我们一直忘记,金言鼎死时祠堂的门是关着的,结果如何全靠院中人口口相传,实际无人得见其真相。”
萧子衿看向卷宗里附录的仵作尸检报告,却见两个死者的死亡时间,确是记录得含糊其辞。
“凶手若是金听澜,那此人便也被认为是金听澜所杀。”
秦怀之从君侯手里接过卷宗,皱着眉细细查看。
“而现在风头调转,杀人者指向金听雨,众人便言之凿凿,道金听雨弑父嫁祸其弟。”
裴青忧心忡忡,又想起金听澜伤势,继续道:“这番颠三倒四之语呈于御前,只怕会留人把柄,更别提金听澜长期被人下毒,而今神志癫狂少有清醒,如何能面圣?”
秦怀之放下卷宗,问:“那你待如何?”
裴青正欲开口,萧子衿却突然出声,道:“少府几位太医令已在廷尉府等候,马上就会为金听澜诊治,至多七日,应当能有个结果,我们仍有时间去撬开某些人的嘴,或是再引出什么人。”
裴青闻言被转移了些许注意,不解道:“还有何人未现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