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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卷·第一回《清流世家误招豺狼,幼子性命不抵荣华·上折》 选女婿一定 ...

  •   书接上回。
      任家。
      下午萧子衿等人走之后,任家里边闹了好一阵。
      任老夫子的长子任廉在太仆座下任职太仆丞,今日在朝中散传的风声亦被他所知,散值后任廉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将此事告诉了父母。
      彼时萧子衿刚从家中离开,任老夫子知道这事后很生气,将金听闲叫到家中书房来问话,人来了之后老爷子刚要开口,就看到了金听闲脸上异常夸张的红肿伤口。
      都是当了一辈子官的人,即使是任老夫子这样极少参与政事的太学教授,也能一下子看出来女婿脸上的伤是因为什么。
      任家的书房里因为这道伤痕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任老夫子甚至要直接上承德殿告状,被儿子和女婿连番劝说才拦下来。
      金听闲此时有些心乱如麻,没有让岳丈和内兄在这件事上争吵太多,任廉问及旧案一事,他也是强行定了心神,扯出几件还算条理清晰的说辞糊弄一二,便想抽身离开。
      “伯周你等等。”任廉拦住了金听闲,“为兄没在跟你开玩笑,萧氏把这些事光明正大地捅到前面来,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懂。”
      “你们家那些旧事都结束这么久了,现在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我希望你能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什么能证明清白的证据就赶紧拿出来,别让他们闹太大了,影响到我们任家。”
      金听闲扯出一抹笑来,道:“长兄且宽心,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君侯少年意气,又与我那不成器的幼弟有些旧时情分,我们都是一家人,把误会说开就好了。”
      任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最好真是这样。”
      金听闲知道任廉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遂又说了几句家里曾经的事情,给自己的谎言补个圆,又说他已经去信给丰县,让底下的人手做准备了,这才叫任廉心底的怀疑放下一些。
      因着任老夫子和任廉还有要事要谈,金听闲的事反而被放下了,他从书房里退出来,背过身的那瞬间,脸上略带讨好的笑意渐渐冷去,显得有些阴沉。
      吴七妹当年还有书信寄出去?
      不可能。
      金听闲绕进通向内院的游廊,心绪越发迷乱。
      那个老媪被卖到别家时,手指都被砸断了好几根,舌头也被拔了,除了还能动弹几下,做点能保命的杂役,哪还能写信?
      萧子衿一定是瞎说的,如果她敢拿着信出现在朝堂上,他大可以反告她在做假证。
      金听闲的心中很笃定,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他们当年都没让消息传出去,就算士族的情报网真有如此灵通,于今日而言也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而已。
      毕竟逼死女儿和妻子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素有贤名的世家里面呢?
      金听闲想着想着,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了,他停下脚步往四处看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任家的东院。
      任家的这座府邸也是一座传了好几代人的老宅了,占地虽说不大,但作为书香门第,哪怕只是一处做观赏用的假山流水,或者一潭结了冰的鲤鱼池,光是静静地停在那,都显露着文人风雅。
      这是一个跟金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金家只是个战乱中辗转各地就任的小族,任家却是数代都居于雒阳,几十年战火夺走了金家的族人,任家却能在战火中安然无恙数十载。
      任家的祠堂永远伫立在宅中最中心的位置,受子孙供养爱护,金家的祠堂却总是随着战乱,跟着他们流离半生,许多祖宗牌位早已记不清也摆不齐,最后更是被他们这些不肖子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就连两家的东院——连一处寻常的宅中东院,也是截然不同。
      任家的东院,是一处风雅清幽的花园,而金家的东院只有一处荒废的枯井。
      前者美名远扬,世人心向往之,后者却是暗藏污秽,遭人恶寒厌之。
      不相配啊,不相配。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任家和金家,吴家与金家,都是不相配的,这些姻亲能与他们许配到一起,也不过是看着金家为官数载,名声清正的份上,才准许这一门又一门的高攀。
      为官清正吗?
      金听闲却不这么觉得。
      什么为官清正,为民除害,只不过是他们身为士族显贵,为了堆砌名声而用的手段而已。
      从小到大他们家到任的每一个地方,当地豪门无不如此,纵生前以爱民如子做遮掩,那些道貌岸然的士子百年后安然入土,子孙们就会争相露出丑态来。
      就像现在的金家一样。
      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县令。”
      金听闲闻声回头,见是自己身边的侍从,淡声问道:“何事?”
      侍从手中拿着一卷信纸,道:“丰县那边来信了,另外,府外有人来寻您。”
      “都这个时候了,是何人寻我?士族的人吗?”
      金听闲招了招手,示意他拿过来。
      侍从依言递上去,随后便退到一边,垂首不做窥视,口中继续回道:“是上面那位。”
      金听闲拆信的动作一顿。
      “我知道了。”
      他将书信打开,里面正是杨妁等人此前于丰县截获后,直接重书要点,送到雒阳给他的飞鸽传书。
      “‘陈氏案遭疑,来人提及汝弟’……”金听闲的神色晦暗不明,书信简短,阅过之后,他随手揉成一团,攥在手中,“提及我的弟弟……哈。”
      这一声轻笑令侍从不寒而栗,同时也叫不远处躲在长廊柱子后面偷看的侍女感到害怕。
      她是被夫人差遣来找金听闲的,听说县令跟老爷他们说完事情后,就往东院那边去了,她一路找过来,刚好县令身边的侍从拿着什么东西给县令。
      东院这片地方在晚上不常点灯,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县令在看到那东西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尤其是那一声冷笑,听得人莫名心慌,叫她不敢上前,更不敢轻易离开。
      “之前吩咐你们做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金听闲问道。
      侍从躬身答:“依您之言,小的先去找了那位说明情况,那位得知此事后,着人出面城门尉,带着我们的人出了城,算着时辰应该也到最近的驿站候着了。”
      “这样啊……”金听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我突然改主意了。”
      侍从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立刻低下,不敢发言。
      金听闲也不多说什么,问了人在哪等候后,就转身走了,连侍从都不带上。
      任夫人的侍女在廊柱后观望了许久,见县令确实离开了,那个侍从也走了之后,她才试探性地探出步子,逃也似地跑回自家夫人的玉桂居去。
      门一关上,她哆哆嗦嗦地蹲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廊灯照亮了她因惊慌而发白的脸色,出去一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活像在自己家看到了鬼。
      —
      与此同时,在任家一处少人经过的后门。
      “纪内监,一别四载,别来无恙啊。”金听闲赔着笑,向披着斗篷的宦官使者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常侍有何吩咐,竟叫纪内监亲自来了?”
      方涵手下的小黄门纪兰听着他的奉承,冷着脸不发一言,他傲慢地瞥了眼面前这位卑躬屈膝的丰县县令,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作为方涵最得力的爪牙之一,纪兰没少干这种扇人耳光的事儿,虽说面前这位是个有官身的,但他打起来可一点都不手软,甚至还觉得有些不解气,硬是忍住了想再来一掌的冲动。
      这一巴掌打得金听闲头晕眼花,被冒犯的恼怒比痛感更快占据感官,但他想着面前这个阉货是上面那个老阉货的爪牙,现在不好得罪人,他迅速调整心态,转而露出了一个更谄媚的笑。
      “方常侍有何吩咐?”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纪兰冷冷一哼,细着嗓子反问道:“金县令真不愧为一县之长,如今本事大到连常侍都敢算计了。”
      金听闲仍是笑:“内监这说的什么话,下官怎么听不懂呢?”
      你家主子多能耐一人啊,连调教出来的狗都可以打朝廷命官,我算计他?开什么玩笑呢!
      纪兰却是懒得说这些话,他来是有正事要分派的。
      “常侍听说那个镇北武平侯已经来找过县令了。”纪兰淡淡道,“她今日审问你的时候,都提了些什么?如实说来。”
      金听闲俯首言道:“他们审问了下官,关于先父就任谯县与云县两地县令时的旧案子,也就是……”
      “当年愚弟向常侍提到的那几案。”
      纪兰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道:“详细说来。”
      金听闲依言将下午的情形简明扼要地转述给了纪兰,尤其是萧子衿已经怀疑他与粮食倒卖的联系这件事。
      他咬重语气,见纪兰神色变得凝重了,他才在心下窃笑一声,接着详述细节,快说到吴七妹那事的时候,他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在方涵心里的份量不大,只对他自己有坏处,便刻意略过了。
      待他说完了之后,纪兰消化了一下内容,抬眸睨了他一眼,眼神犀利:“没了吗?”
      金听闲闻言一顿,以为是这个阉货察觉自己刻意遗漏的地方,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纪兰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追问道:“县令是还有所隐瞒吗?”
      “不,下官不敢。”金听闲连忙否认,扯出笑来道,“只是那平侯行事着实奇怪,见了下官不先提及正事,反而先讲了一个故事。”
      他仍旧不想提及吴七妹一事,心里也很笃定,当年就不被重视的案子,现下再提一次,结果也是一样。
      果然,常做探密工作的纪兰没有追问吴七妹的事,但也没有略过这句话,他问道:“什么故事?方便一说吗?”
      金听闲笑了一声:“妇人口舌长,难免多言一些无用之语,这故事冗长晦涩得很,内监若是要如实转述,不如待下官写下来,由您看过了再传给常侍,如何?”
      “甭了,金县令有这个闲心写故事,奴婢也没时间在任夫子的家门前等。”若是以往,纪兰当然会由着他,但现在哪有时间等他写,摆了摆手道,“常侍还是要事交代,县令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
      而今的要事除了那个案子,也没有别的了,金听闲闻言也不废话那狗屁故事了,奉承道:“拿飞禽走兽来代指人事的戏文而已,怎有常侍的任务重要?内监只管吩咐下官。”
      纪兰也不多话,道:“你说的这些东西,那都是他们白日里就搜罗全乎的,好在丰县与雒阳之间有一段距离,不然照那个廷尉正的办事速度,常侍可就得吃大亏了。”
      “金县令,你们当年做这些……事的时候,尾巴扫干净了吧?”纪兰婉转地提醒了一下,“冯翁的‘生意’现今都拿在常侍的手里,您家里那些恩恩怨怨折腾自个儿就够了,可别把常侍也卷进去了。”
      金听闲假面一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淡了下来,他当然记得自己当年还有什么没解决,正要开口时,嘴边肿胀的伤被扯动,疼得像是随时会裂开一样,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脸颊。
      对面的纪兰只当看不见,还微微倾身,叫道:“金县令?”
      死阉人打哪不好,偏偏跟下午那个死断袖打一样的位置。
      做惯了假样子就是不好,金听闲再生气,也只能心里边把纪兰这个小阉货骂得狗血淋头,面上仍得扯出一抹好脸色来面对他。
      金县令淡淡笑道:“当然有。”
      纪兰又问:“什么东西?”
      “以前在家里做事的一个女奴,和一本账册。”
      听他这般说话,显然后者才是最重要的,纪兰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陈年的老账本,居然到现在都还找不到?”
      “自然是跟那件事有关的账本。”
      尽管金听闲至今都没从他弟弟口中问出来这东西的下落,那人也咬死了说不知,可越是如此,金听闲就越笃定账册的存在。
      而今宦官差人来问,也相当于是帮他找这样东西,找到之后他会是什么下场先不提,多年未解的猜疑借他人之手成了真,也好过兵在其颈却久而不落。
      他心里盘算得明白,不等纪兰追问,金听闲就接着道:“那本账册所记录的东西,常侍应该是知道的,这么些年来此物了无音讯,下官也是十分着急,所以自前段时间入都后,就一直在各处寻找,而今还差一处地方未去。”
      纪兰神色一凛,问:“何处?”
      “下官曾经在雒阳的旧居。”
      金听闲笑道。
      那个地方啊……
      纪兰心里咂摸了一阵,道:“你能想到的,廷尉和镇北武平侯也会想到,金府那么多可藏东西的地方,你给个确切的目标,我们才好找。”
      纪兰心里并不相信金听闲的说辞,那些士族们横行霸道惯了,又怎么会因为一本似有若无的账册夜不能寐,要真有人拿着账册去他们面前晃悠,他们难道还不会顺藤摸瓜吗?
      更何况,叶翰伯那几个老废物当年把金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把这玩意儿找出来,现在再去除了把本来就破的老房子给整得更烂,还能有何不同?
      当然有不同。
      金听闲若是能听见纪兰的心声,他一定会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笑此人浸淫宫廷多年,却不知这世上要想藏一样东西,可以有千百种方法,利用人心便是其中一点。
      “下官想他应该会将东西藏在祠堂里。”
      金听闲垂首做思考状,不等纪兰再问,他就自行解释了起来。
      “祠堂作为祭奠祖宗的神圣之地,常人一般不会将那些腌臜物放在那里,更别说下官家的祠堂还被人放一把火烧了,下官匆匆赶去也只能救下母亲的牌位,自然不会再想到那里。”
      他恭维地笑道:“常侍执掌内廷,见惯了那些风云诡谲,故而才会叫这般雕虫小技糊弄过去,若非纪內监提醒,下官也想不起来啊。”
      目标给了,常侍也让他恭维了,顺带还抬高一下自己的位置,这金听闲,可真是个人才。
      纪兰腹诽,暗自记下这些,又问:“金县令这般聪明,这点细枝末节的事一下就能想起来,这么多年在丰县无人管制,怎么就没想起这事,为常侍铲除后患呢?”
      金听闲眸光一暗,面上经久不下的笑容淬了几分阴毒,他俯首掩住神色,恭声道:“丰县百姓困苦,下官初到之时,正逢百废待兴之际,只能一心发展民生,自然……无暇顾及。”
      说到这,他又抬起头看向纪兰,嘴角弯起一抹奇怪的笑:“再者言,常侍莫非是忘了,下官是因何到丰县去的了?”
      语罢,纪兰眉头皱起,他抬手指向面前这个举止温文尔雅的文官,想骂些什么,话将出口时却又忍住了。
      常侍在遣他来时,曾叮嘱他说,金听闲此人就是条牙尖嘴利的毒蛇,放在平时轻易不可激怒,而现在因为那个女侯的入局,他们之前做的事已经有了败露的风险,也是时候该把这个难缠且胆大的毒蛇放出去,让他将事态搅乱了。
      “常侍说得对。”纪兰心道,“一个将死之人,我跟他计较什么?”
      迅速平复过心情后,纪兰诡异地笑了笑,道:“行,奴婢知道了,有劳县令相告。”
      金听闲也笑:“内监是要即刻差人去寻吗?下官今夜正好无事,愿为内监引路。”
      这是个很好的建议,人家也说了,那个久无人居的老宅子可危险的很,有个熟悉的人为其引路,怎么也比自己瞎摸要好。
      但纪兰拒绝了,他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道:“不必了,您另有事情要做。”
      金听闲脸上的表情闻言一顿。
      纪兰缓缓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看着这个常以笑面示人的县令慢慢收敛了唇角,脸上现出了一种名为惊惧的神色。
      一刻钟后,纪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金听闲讥讽一笑,假模假样地拜了一礼后,转身回了马车。
      金听闲则是愣在原地,眼看着宦官的马车从他面前经过了,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要从方才的小门走回院里。
      “金县令。”
      就在他要关上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呼唤声叫他汗毛倒立。
      金听闲缓缓转过头,纪兰阴毒的神色在车帘后一闪而过,他的声音轻柔,顺着寒风送到了金听闲的耳中。
      “千万不要忘了,常侍什么都知道。”
      金听闲没有回话,他将门轻轻掩上,脚步虚浮地走回院子里。
      当夜,在金听闲与纪兰碰面后不久,金家旧宅莫名起了大火,其着火点竟是在金言鼎的书房。
      事后廷尉府查访附近人家,有人称当晚起火时,还听见了刀兵喊杀声,火势渐灭后,众人也的确在起火点附近发现了数具尸体,尤以书房内外居多,离书房甚远的祠堂旧址亦有三具,且附近有打斗痕迹残留,经廷尉府盘查,这些尸体皆系杀手身份,主家不明,但由于起火地点微妙,廷尉决定将此事并入重案调查,意在严惩这些数次阻碍公务的狂徒。
      无人得知,在雒阳城风声鹤唳的数个夜晚,那个令两方人争夺不休的物证早已摆在廷尉公房的书案上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二卷·第一回《清流世家误招豺狼,幼子性命不抵荣华·上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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