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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卷·第二回《清流世家误招豺狼,幼子性命不抵荣华·下折》 大汉有自己 ...

  •   书接上回。
      穿过一片无人的长廊,避开经过的侍从,金听澜一路踉跄着走回到灯火通明的玉桂居前,轻轻敲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侍女将门打开一条缝,一看是主君,连忙打开门:“主君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夫人找您许久了。”
      金听闲淡淡地应了一声,攥紧手中的东西,抬脚往正屋走去,在进门前勉强摆出了和熙的神色,才推门去见夫人。
      任繁见他回来了,忙起身相迎,将备好的凉帕子敷到他的脸上,口中还轻声责怪道:“你跑哪儿去了?我让元宵出去找你,结果跑了满府都没找到人,兄长刚才也遣人来问话,正等你回呢。”
      金听闲拍了拍夫人的手,心不在焉地问道:“长兄问了什么?”
      任繁正要回答,临开口时却又有些犹豫道:“就是……那位女侯今天来办的事,长兄问你想好应对之策了没有。”
      金听闲神色不变,反问道:“夫人都知道了?”
      任繁一愣,半晌才意识到,他话里有质问的意思,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拽得很紧。
      “……那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又带着若悯在她跟前,我放心不下,自然……”任繁低着头,不敢去接触丈夫温和的目光,“我知道,我不该多言朝政,也不该让人去看前堂的事,但是,但是近日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实在担心——”
      “夫人。”金听闲托住了她的手臂,语气轻柔,似在安抚,“你不要多想,为夫只是问问。”
      他抬手拥住任繁,一手轻顺她单薄的脊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金听闲的目光盯着门外幽深的夜,像是深林一条正在捕猎的毒蛇,顺着树干爬到最高处,向那些觊觎他蛇胆的猎人露出毒牙,蓄势待发。
      “若悯他们都睡了吧?”金听闲温声问道。
      任繁勉强定了定神,应道:“嗯,早就睡下了。”
      金听闲松了一口气,宽慰道:“近日多事,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丰县了,你跟孩子们好好待在家里,不要接触外人。”
      任繁心里明白这些,自不会让夫君为难,金听闲对他这个妻子的听话程度还是很放心的,留下一句“我先去找长兄,你早些歇息后”,就转身离开了。
      金听闲快步走出院子,绕进回廊中,却没有往任廉那里去,而是又到了任府的东院,在那里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方才当着妻子和满院子人的面,他不好显露出真实的情绪,但他此刻的心境已不似白日应对萧子衿时那般镇定,纪兰如恶鬼低吟般的威胁在他的脑中不断回放,逼着他做一个有违人伦的选择。
      做了,事后不论成败,他的声名尽毁,他的妻儿尚有外祖做靠山,还能有一条活路。
      倘若不做,等萧子衿把案情真相都抖落出来,方涵就会让他全家连同亲家任氏拖下去,做他们的替死鬼。
      该如何选?
      “有违人伦………有损阴德,哈哈哈哈哈……”金听闲只觉一阵头痛欲裂,他一手扶着廊柱蹲下,一手捂住脸,跟哭一样的笑声从他口中泄出,“哈哈哈哈哈……”
      “这世上还有比我们家更有违人伦的存在吗?”
      “这世上还有比你们金家更有违人伦的吗?”
      纪兰那个小阉人嘲笑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更是让金听闲深觉如芒在背,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廊灯之外便是无尽的黑夜,头脑的声音吵得他越发头疼,仿佛那些人并没有离开,正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监视他的举动。
      “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而已,换你与岳家彻底割席,保住你的夫人和其他有用的孩子活,如此划算的事情金县令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害怕一样,静谧的深夜里突然炸起一声断响,是有人踩在断枝上发出的声音,金听闲如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斥道:“谁?谁在那?!”
      没有人回答他,廊前迎面吹来一股风,带着吐蚊鸟的咕叫声吹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冷。
      金听闲惊出了一声冷汗。
      冬日的雒阳少有鸟雀栖息,这类夏候鸟的声音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有人在府中盯着!
      金听闲的脸色“唰”地变白了,他也顾不得任廉在前院那边等,转身疾步回了玉桂居,直奔女儿和小儿子所居的东厢房。
      他们今时回雒阳,只是在任府上暂居,是以长子金若观与其表兄住在平秋苑,女儿金若言和幼子金若悯则和他们夫妻俩住在一起。
      此刻一进院,主屋的灯已经灭了,东厢房亦是如此。
      金听闲打发了跟在身边的侍从,轻手轻脚地进了东厢房,随手点了一盏油灯,便挪至孩子们的榻边,去看他们安静的睡颜。
      女儿轻拽着幼子的被边,依着弟弟睡在一旁,这孩子向来乖巧,知道弟弟身体羸弱,便常替母亲分担着,以至于小小年纪就睡得浅,金听闲极力让自己的动作更轻一些,不要打扰到她睡觉。
      再看幼子呢,金听闲将视线放在金若悯放在被外的,幼嫩的小手,油灯小心翼翼地照在他的身侧,却只见金若悯的手尖发黑,是心疾之征。
      他才刚满百日,还那么小呢……
      这些时日,他为这孩子寻了许多医师,想着在孩子还小时将病情稳住,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孩子幼小,不宜用药,他们也只能在孩子的身上常佩香囊,小心养着。
      一家上下每天跟狸奴一样行走说话,生怕一个大动静就把这孩子吓着,任繁更是因为自责,患上了郁症。
      金听闲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也不知道三个月大的小孩子会不会做梦,金若悯睡得沉且安甜,父亲的手碰到他时,小孩无意识地憨笑了一声,想握住父亲的手。
      金听闲却像是突然触电了一样,迅速抽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小孩抓了个空,也没有不高兴,砸吧着嘴继续睡了。
      他的父亲也没再做什么动作,放在小案上的灯并没有添多少灯油,昏暗的灯光照不亮他的眼睛,这里也没有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屋内窗门紧闭,无风可进,晦暗的灯火却是突兀地动了一下,有鬼魅悄无声息地爬上金听闲的耳边,对他耳语道:
      “常侍可没忘记你当年是以何做投名状的,你连生父兄弟都敢杀,而今牺牲一个病弱的小儿,换全家生路,你怎么就不敢了?”
      又有鬼魅爬上他另一边耳朵,语气轻轻:“兄长……”
      “兄长,方常侍这方高枕,睡得你还安心吗?”
      金听闲睁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像床榻上的小身影探出了手。
      桌上的灯火轻微地颤了颤,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灯芯,只挣扎了那么一会儿,就轻轻地熄灭了。
      金听闲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转头捡起了熄灭的灯,向门外走去。
      他打开门,森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满脸木然。
      他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金听闲转身关上了门,没有让一丝寒风吹进屋里,只因那方床榻上,他的小女儿还睡着。
      做完这一切后,他轻手轻脚地挪回到主屋去,在门边看守的侍女面前过了个眼后,便摸着黑回了屋里,一直到两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之后,玉桂居灯火通明,哭声震天,仆从侍女们着急忙慌地跑出院子,有的人去寻家里的府医,有的人则跑去前院找来了老爷和长公子。
      任老夫子毕竟年纪大了,半夜骤闻噩耗,总是受不住的,是以众人推开玉桂居的门时,冲在最前面的人是他儿子任廉,随后才是被侍从搀扶的他。
      一进门,满院侍从跪了一地,皆是以泪洗面,哀恸不绝。
      众人走进里屋,就见任繁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已然哭得失了神,在她身旁的金听闲抱着女儿,满面懊悔地坐在地上,不用多说,众人都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金若言缩在父亲的怀中,惊恐而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舅父他们围在母亲身边,家中的府医急急地跑进来,只看了母亲怀中的弟弟一眼,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垂首退至一旁。
      母亲的哭声复又起了,金若言没有抬头,却察觉到父亲的身体也在发抖,一时间,她都不知自己是该跟着哭,还是该像以前一样,对母亲说些宽慰的话。
      可没等她来得及说,屋中的哭声就越发大了起来,声音甚至传到外面,惊住了奉廷尉府之命前来拿人的廷吏。
      —
      “砰!”
      惊堂木猛地拍在桌上,如雷般的震动把堂前的几人震醒。
      秦怀之端坐于堂前,肃声道:“司玉衡,你之前与叶家的那些勾当,廷尉府已经彻查清楚了,你现在从实招来,本官还能算你将功折罪!”
      司玉衡浑身一震,下意识还想挣扎一二:“廷尉,我……”
      “我什么我!”
      秦怀之骂道。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现在看到你都来气!
      司玉衡欲哭无泪,他可是被晋阳的流氓无凭无证关在小黑屋大半夜,又被父亲在家禁足了一天啊,还能不能跟他好好讲话了!
      秦廷尉用身体力行告诉了他不能,并转头对旁边喝茶吃点心的臭丫头吼了一嗓子:“你也别忙着吃吃喝喝了,这是廷尉府正堂啊姑奶奶!”
      刚煮了壶茶的萧子衿咽下嘴里那口点心,早几个时辰还张牙舞爪的小狼崽子这会儿倒装起乖囡囡来了,听见秦怀之这番骂,她转手给他也倒了杯。
      “那您也喝。”
      小狼崽子身边的女官把茶和点心端了过去,廷尉直接原路打回,让她自己喝去,别打断廷尉府庄严肃穆的氛围。
      没意思。
      萧子衿心道没趣,也将视线转向跪在堂前的司玉衡。
      秦怀之控制自己不要对小辈翻白眼,然后转头看向司玉衡,再次肃声道:“本官问你话呢!”
      司玉衡浑身一震,欲哭无泪:“廷尉,关于案子的事情下官该交代的早就交代了,再无半点欺瞒,还能有何勾当啊?”
      秦怀之冷哼一声:“四年前的事都交代完了,那二十四年前的事,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本官说的?”
      “啥?”
      司玉衡脑子发懵,心如死灰:“二十四年前我才几岁,这也能扯上我?”
      “扯不上你的事你还这么积极干,你是跟你爹吵架了忙着修复父子关系吗?”
      萧子衿讥讽一笑,直接从秦怀之桌上拿过口供,甩到司玉衡跟前。
      “孤再不把你喊过来对证,你的底裤都要被人扒干净了。”
      司玉衡闻言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卷竹简,一字一句逐个看下来,越看手越抖,越看越面部扭曲。
      “一派胡言!”
      他将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指着那上面的文字破口大骂。
      “他王兴元就是光吃饭不干事的草包,靠着叶家得势才跟着鸡犬升天的狗腿子,没有我们家的提携,他和叶家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信口攀扯我?!”
      萧子衿适时开口笑他:“是,你司家什么门第,满朝公卿就那么几个四世三公的世家,你司氏连着母族带姻亲就占了仨。”
      “他一个小世家的拥趸而已,哪敢轻易跟你们对着干?这不是找死吗?”
      这句话的挑拨性太强了,换个冷静的人早察觉出来了,但司玉衡现在不冷静,于是他的思路就这样被萧子衿牵了过去。
      王兴元早就被叶家弃了,一个成日游手好闲,连逃跑都会因为喝酒而误事的弃子,怎敢攀咬司家的六公子?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会是谁呢?是他吗?
      司玉衡第一时间竟然想到了宫里那位跟他们关系匪浅的宦官。
      不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否决掉了自己的想法。
      司氏与宦官不说完全同气连枝,却也是实在的利益相连,方涵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司氏,他何来的底气跟戚子辽抗衡,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他们闹掰。
      不是宦官,那还能有谁?
      攀附家里的姻亲不可能,现今交好的世家除了郑、吴、叶、曾几家外,大多不知当年之事,叶家和曾家都已被廷尉府挖出来,那就只有郑和吴。
      可是没理由啊,即使当年的事被捅到朝野前,家里最多是舍弃掉主动请缨做此事的他,郑家与他们不说同气连枝,也算是一路人了,这时候落井下石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宫里那位娘娘——
      司玉衡想到这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止住了这条思路。
      “后宫与前朝虽是密不可分,但有些时候,这条关系也可以舍去。”父亲悠悠的话语在他耳边飘着,似是提点,又像是警告,“权势盛宠到透支大汉的世家有郑家一个就够了,司氏不需要跟他们分庭抗礼,即使有朝一日他们因傲慢自取灭亡,引其自焚的缘由也不能从司氏中人口中说出。”
      谨言,慎独,自省。
      这六个字是司氏的家训,也是司氏子女时刻谨记着的长辈教诲,即使有一两个叛逆而行的,这些良言也会吸烟刻肺,在他们陷入两难之地时出来指引方向。
      就譬如现在,跪伏于地上的司玉衡原先还是心如乱麻,在想到父亲的话时,头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坐于堂上的廷尉和君侯,一字一句清晰而果决:“吴氏。”
      “东南的吴郡吴氏,亦有参与其中,你们去查,一探便知其中关窍。”
      为了司氏的万古长青,你们的生死荣辱,利益挚爱,都可一并舍去。
      只要司氏能万古长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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