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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掩冰肌玉铸骨,半遮帷幕抚风尘 小 ...

  •   小的时候看话本,看戏曲,听评书,都提过一种吸食人精魄,善于伪装和蛊惑心神的狐妖,常以女身,荒郊野外扮作楚楚可怜状等待中计的急色鬼或者进京赶考无处落脚的书生,破庙里四处漏风,却可幻作温暖洁净的家室。
      今日我为书生,在这考验中险些被吞噬心神,我默念咒法,华墨听召即来,接破空之鸣,斩近沿途横生魔气,景象来回变换,最终无法抵御力道破碎得彻底。
      剑锋凌冽,通体荧荧寒光,一瞬照亮周遭光晦暗淡的石壁,握在手中,铮然脆响。
      阴冥火种即刻散去,清灵之气盈满前后方余寸。
      几步一隔就有长明灯,并无通风,只幽幽地上下摆动。不在开阔的地带,像是陵墓连通的甬道,可容纳的身量狭窄,向上看甚至越来越逼仄,不能攀爬通过,只能试探着向前寻找出路。
      没设陷阱和迷障,我竟顺着路走到尽头,来到处开阔的场地。
      陈列着一室隐微烛火,把正中摆放的冰棺映照分明,经外力移开的缺口不断外泄冷气,棺中有人闭着眼,安静地平躺在锦织绸缎和柔软的毛皮上,覆盖在面容的垂丝细绢面料轻薄,打量眉眼,和纪淮乾相似,只是眼角多点了一颗泪痣,似乎随时会睁开眼注视我。衣着缟素,金丝细线勾勒,内衬却是绯红,看起来喜丧同至。
      走近才注意到断裂的铁索巧妙与棺身融合,寒冰铁索,缟素绯泽,怎么看都违和。
      铁索的裂口整齐,石砖铺成的地面也没有残留的线索,反而烛火摇曳。
      有自然坐化洞天设置传承的先例,为考验设下重重关卡,但是这个流传民间,向前可追渊源已久的故事,到底和此处的冰棺有什么联系。
      石砖的凹槽有事物在散发着细碎的光,我撩开衣摆蹲下来查看,后背却无端泛起凉意,像有人在暗处窥探。但这里空洞死寂,只一口冰棺和我一人。
      酥痒的刺痛自裸露的脖颈蔓延到耳后,发质柔顺,叮叮当当的配饰摇晃相撞,我却无比平静,如层层隐约的帷幕纱帘,我甚至可以看见清瘦的影子印在墙壁,一手挽过我的颈项。
      温热的触感依偎在我头颈,稍侧头就可以交融呼吸,偏斜着融进满室灯火。
      幻境交织着修补,那亲昵的触碰变为横在要害的利刃,血线扩张成裂口,渐渐升腾起迷茫的雾色,正是关键的一折。
      “修士伪作被求娶的新娘,潜伏数日,这天正谋得良机,将盛给言涣的汤药下了散去功力的春山引,日日如此,言涣自顾不暇,”
      他守诺,循规,世俗,我知道,放纵,无视,假装寻常。
      民众迷信而愚昧,认为护佑他们的河神是最崇高,最伟大且不可亵渎侵犯之存在。
      所以,他也需要付出忠贞,恒久,去掉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怖。
      河神漫长的生命中只能娶一任阴阳交缠,八字相合的女子。
      破局的关键,只是让信徒的信仰幻灭,让原本遵循阴阳之交的婚嫁许诺,变成一个可笑的骗局,让神从他的高台下坠落,绑在用火淬练的刑场上被众人唾弃和审判。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知道这个结局,他知道他会在火中死去,他构筑的信仰被否认翻覆。只是因为他知道他会假扮成他的新娘,那么多的变数和推演中,他们可能会相爱。
      ......
      我离开了世代栖息隐居的深水岸边。
      我听到有声音讲述故事的结局。
      代价是会脱离依附的领地逐渐虚无,消耗有限的寿数。
      仿佛有面镜子,照见我身后,在极端的痛苦和欢愉中,铅华尽洗、泠然溺窒的双眼怎么都掩不住的痛恶之意,悔意与潸然俱下。
      四周宽阔的河面开始起风,掀起波浪,阴云密布,遮住终日不落的白昼,隐隐有落大雨的迹象,可是身前船头高悬镂空的灯笼,并非蜡烛,而是一团异常活跃的生火。
      有人压着步子,身后沉沉,盖过铺天的风雨,提着纂刻纹饰咒记的寒冰玄铁,形容深刻,大半洁白的衣服被血染透,随着动作起伏滴落,截住刺入咽喉的势头,反手振臂击碎,一抬手击破附庸灵台、蚕食心魂的沉默之影,清亮的闪电划过,嘴角溢出的鲜血几近灼烧我的神魂。
      衣冠散乱不整,胜雪的直裾糟蹋得看不清底色,唯独一双眼睛望过来,裁剪秋水、攫取寒星。
      “调息不顺,境界阻滞。”
      不及掩饰,行坐观止,皆心火烧燎及身。
      他轻轻松手,剑尖调转,垂落至地,倒插入船板,碰撞出金石锵鸣,接着摆荡消散,模糊的光彩隐匿在茫茫夜色。手搭上经脉查探,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分身夺主。感觉怎么样,何处不适?”
      几句话交待清楚前因后果,我本想回答,但发现全身气力卸去、心神疲惫,虚软地要往后倒,却没磕在地上,跌到沉郁微苦的怀中,是长期浸淫药草才有的味道,迷迷糊糊地看见纪淮乾伸出又收回的手。
      幻境核心溃散,渐渐展露现实。
      最后还是子午门收尾善后,不知缘起的怪事突然消失匿散,还是没能查出缘由。作为凌霄殿下的宗传弟子,纪淮乾倒是装得持重,寥寥言语就把前来问话的人都打发走了,鉴于伤情反复,还是那位先前有过几面相识的小医师来为我诊治,几经试探,原来叫子桑即墨这样的好名字。
      好像又有什么事情积而不发,每次撞到我和子桑清衍独处就面色不渝,我实在不敢多想,只能示意不便探护为由,像纪淮乾敷衍师弟师妹那样让他少些动气的机会。
      最让我想不到的还是辛垣,他说有些私事处理便离开此处动身向北方边境,边境苦寒,路途遥远艰辛想不出这个季节寒梅之外的好景色,信件没怎么断过,倒是需要静养的陆小公子天天偷着也往这里赶,好像要找寻藏在这里的珍奇孤品一样,比听诡异离奇的故事还好笑我摸不准以前对他的态度,只能小心捏着分寸,以防疼惜弟弟的陆昭平护短。
      沉闷的推门声响起,又到了换药的时刻。
      他一圈一圈地把纱布解开,黏连的皮肉顺带着撕起少许,恶化的伤口边缘渐渐向好,又被覆上清凉的药膏,抹匀生热。
      精湛的医术竟然把内里对撞抑涩的失语之症也治好大半,只是不能过度言语,比起我自己摸索着配药调理半吊子的水平高了不止几个梯度。
      指节细长白皙,几乎将我看呆了。回过神药箱已经收好,我却忍不住发问:“因外力不调,内力混乱引起的灵台混沌,记忆衰减可有对策。”
      他愣了一瞬,还是没转身离开,语句清减“未曾。”
      忽冷忽热的极端性格让我暂且摸不透底细,不过却从不谎骗,我细细琢磨几遍,想不明白。
      陆家同纪氏许诺一桩婚约,说不定就是陆文昌和纪家的某位千金闺秀或者公子,纪淮乾冷冰冰又推拒外人的模样只怕把一团心意浇灭。
      想着想着,不知觉笑出了声,但是明白自己在因什么而发笑时,又有一种怪异矛盾的感觉升腾起来。
      子桑清衍这时又折返回来,原来是落了一件物品。
      再次看他走出小小的内间,心头却忍不住跳了一下。那盏提灯好像并不常见,精贵稀少,分明在哪里见过才那么熟悉,可是又说不出具体的细节,一见则忘。
      依照常理来讲,幻境里的东西通常为捏造虚构,幻境的制造者若想完整复刻,条件则十分苛刻,那盏提灯为何和那场先发的迷魂阵里面的东西那么相像……
      莫非设局者也在宴请的宾客名单,或者身处陆府中吗?
      再追究下去越发荒诞,宾客常年来往交好,陆府用人甄别也是极为严格,设局精心构想不假,要是本意是谋取性命家财也罢,偏偏围绕着两桩民俗做文章,至多心魂受损的轻微伤痛,至于修道法两途外也未牵扯平民,是对正道的先书挑衅?
      想不明白。
      灯已经熄灭,光线黯淡,展开的窗户将月光送进床塌,万般寂静。
      算了,这与我何干。还是好好想想之后汇合,准备南下的事情吧;那被民俗误传的故事,也许也会随着我到那里去。
      眼前并不平稳,快要睡着时身体失去知觉,黑暗中,只恍惚闪过穿行的刺眼又晃晃的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半掩冰肌玉铸骨,半遮帷幕抚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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