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随机掉落番外 ...
-
(一)朱笔难摹,家书两行,国事三篇
美人难画,斑驳难新,旧事难忘,泪落满行
行将入夜,大殿唯有灯烛燃照,四周寂静,帷纱缭绕拂动,暗暗与湮焚药香呼应,消融于袅袅的熏炉,烤手的炭火正旺,茶灶消融一捧新雪,不久撤去规整,减免开支,换以他用,原本空旷的内室更少生机与热气。
一层隔一层,将帷帘里的身形模糊,修长挺拔,发冠除去,鬂发散乱,横陈在单薄的外衫上。唯燃的灯盏柔和冷寂的孤殿,可将纸上书写的文字叙述,墨迹洇透纸背:
徐州陈书参上——兵败合戟,遂非本愿,然战事之秋,是为人祸;粟粒少添,横多天灾。唯今之计,只可行缓,其余祭祀礼节从简,倡农事,励行商,严军纪,明法规。以国民之利抵御外祸,休养生息利馈生民……林林总总,盖涵详略,三篇薄厚。
又附:当日一别,光阴匆匆,勿念。经此一役,恐元气微损,事务繁多。宴请例行,烦请缺席,照常举杯遥祝,贺明月共照,昔年未改;故知罔闻,唯卿如故。
墨迹潮湿,未被炭火熏烤,勘订成册的书页上沾染着心思不宁时深陷指缝的殷红,淤血久化不开,像大多阴冷无光,堆积冰凌的后檐。
“余下的废页就焚毁吧。”他旁观着自己和他人的对话,无端觉得荒谬。
济州的平辽,也许此时正在下雪。
他不得不去的原因,也无非时局所困,有着更脆弱的东西需要他去承担,民之愿百千,事事须回应作为。徐州方历战火,流离失所、缺衣少食,兵败和谈的情绪沉重亦无奈,小小社稷两字,需安定而后有温柔小意、情深意切。共情为重,安抚为先,事急从权。若仍溺于宴欢享乐,冬日无盖无粮的民众,只靠挤在屋檐下抱团取暖,捧融化的雪水解渴,以不足半碗薄粥度日,如何使其归顺,如何践诺耕织富足,长幼所依。
而那封家信也不过是敷衍潦草,自问心中,已无牵挂,但徐州城下,尸骨寒凉,坟包雪覆连余百里,一城之力不足安顿周全。
那短短两行文字,未施真情。可是唯独“故知罔闻,唯卿如故”两句,意思则为真正想念的人,唯余旧物几件,明月相照的往年光景,阴晴圆缺,事事反复无常,但想起却只觉踌躇犹疑:是否美好如庄周梦蝶,短暂虚幻。相知者相隔,相守者相离,相盼者相忘,唯有心底存放长久未变,无论光阴,却时时可以想起,一如初见时满山放飞祈福的灯轮,满树芬芳絮落的落英。
(二)画上/镜中
焚烧无焦苦,香烛唯余微末,灰烬中闪烁着暗火,透过炉灰随风起势又覆灭。
层层叠叠的帷幕,晃晃照出身形,发冠高束,眉眼低垂,无端引得遐思。持灯盏近瞧,却只见那眉似淡墨,眼睫密织,生发无限情意,另附金玉铸骨的素合耳铛,尾端垂穗,柔软地盈满锁骨。腰身随意,肌肤莹润,薄衫横披,吹皱一池春水。
凝神去看,原来手中执笔,正描摹。指尖错落,指骨颀长,把握笔杆不过似分寸。手腕沉静,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脉蜿蜒,分却光暗,交汇末尾,一颗痣与纸上墨汁呼应,衬得秀气。
而向其上观望,清透的字迹正映照心境:“寒宵漫漫,良辰苦短;星河暗淡,萤火繁碌,今夜书此序,于遥夜,贺生辰。”
此后愈发不敢窥探容姿,直至火引烧身,心焚旧梦。
那手上的痣,原来是沾染的墨色,而轻阖的眼间,影重重,思切切,像铜镜扭曲的画像,若虔诚祈求的信众,似将要蒸发迷踪的露水,像心绪难安,烟花易冷之夜的某次回眸。
诡道,术法,长生短寿,竟不如此刻静默。因为当心顾忌那破碎憔悴,好似蛊噬精血,蛇缠六府,竟是欲罢不能,弃而不舍。
因为那五官惑神,笔挺从容的装束下,衣衫近无,细细勾勒出肌肤与关窍的粉白嫣红
,冷淡的眼角犹如铺张勾墨,生了薄厚正宜,适合相合的唇缘,颜色铺陈由淡至浓,又消磨在黯淡的光影中。侧身发带纠缠,喉结隐于衣领,投进的光彩,皆是不得明察其肌理式样,如欲推拒却躬身相迎。
日日观画,未能免俗。
听闻凡间仍多喜恶,耽于情爱,喜怒哀乐控其行止。孤生无感则无伤,断爱亦无愁。可是为了这纸摹像,我如痴如狂,不惜断诫清苦,修身修行,终于坠入人间,脱去凡俗,又登凌霄,成为子午殿座下,逐渐走近画中人。可是不同于日日观望的死物,体温虽有触感,但心间皮肉,难以捉摸,以至于离间冷落,直至枯萎腐朽。
尝遍甘苦,才发觉也不过如此,来处难容,去处渺茫,原本世事无常,没有定性,深陷世俗定规,使我浑身布满枷锁、走入囚笼。
那目光终于回转时,我却并无其它遐思旎想,无情无心,终于抛却的滋味自在无比,至于画中此间,究竟真假又有几分。
若是,未曾看过画像便好了。
欲念裹挟,而真心难辩。
穷富有别,而良知难获。
生死有命,后明强求无益。
......
离雍十九年大雪,持灯回顾画卷。
幕篱遮住眉眼,只余方寸唇缘,嫣红透彻。
清透的纱织饰有碎金,均分四面,缝隙的光影摇曳,泛起涟漪波澜。
系绕的丝带只掀起侧脸光景,隐隐窥见姣好的唇形和沉静温热的目光,投射在别处,相思于心间。
相较于险些沉沦迷醉的上卷,此副一改横卷下笔的惯例,选择聚焦人物的阴面,整体布局深深浅浅,形容惨淡的枯花败枝铺满画卷底色,然而那隐于丝绢绣线,不经意间照进的光彩忽而撞了满怀。
远处夜宴佳肴横陈摆列,光线黯淡,纠缠着垂落的发丝与束带,点点挥洒晕染。
出离于筵席之外,只居于狭间,匆匆路过喧闹的集市,交织的人流,经过的行船,飞檐走脊,无数抛却,唯有眼中映着身边画外模糊的身影。
这是我的结笔。
我数次细细描摹,内心揣测,潜心钻研数年,才勉力将轮廓描绘。
画壁上的彩绘褪色,墙皮剥落,终于以画卷再现真身。
只是相隔日久,再如何努力想起,却是不能了。那眉间的愁思,那眼尾的弧度,那寥寥几笔的展颜,终究归于尘土扬覆的断壁残垣。
这里曾是记录的地方,被期待,被祈愿,时至今日,无情道成,飞升可望,更多寺庙府邸修建而成,更多旧物也渺然无踪。
也许,仅止于此即可。
无多趣兴,装作终日乾乾而无为,重复繁琐的事务,像是又回到当初初至凌霄的光景,只不过那时候时时期待,更多盼愿。
阁门突然自外推开了,扬起疏于清理的众多尘土,光照进来,又渡过冥夜,画中的人化为幻象,又逐渐介于虚实寒热,偏偏无法跨越分毫,情态神色未改。
冷淡盈满,虚损时序,忽然只觉深秋,那画中的时节又经用一次,仔细推算,原来故人已然难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