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青山》奈裴藏南

6、垂怜娇颜默，暗灯难书，研磨和冷酒 杯酒将倾染

　　茶楼里的人比平时更喧闹叫座，后续的故事桩桩离奇出彩。
　　到底散场终末，我谢绝辛垣下一场旁听的邀约，从格挡的屏风后起身，觉得内心烦闷，沿着楼梯向下走出茶楼。不知道今日辛垣的兴趣怎么这么浓，在他即将消失在视线当中时，我还是停住回身向他落座的地方看了一眼，茶水仍是满杯，干果点心也没怎么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正中央的讲书桌椅，混杂着淡淡的审问之意。
　　可是我看不懂那刻的目光，只觉得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有如实体，剥离开外，将外物和内心裹得密不透风、难以击溃，像在旁观死局围困，目睹鲜活的、挣扎的走向极端的自我毁灭，既怜爱又失落，既触动又克制、冷漠。
　　我亦无法释怀，将河神迎新娘的故事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广为传道和私下流传完全不同的细节和差别，故事的主角一时是十恶不赦的吃人魔头，又摇身一变成了强娶他人的上位者，被欺压的小金丝雀里应外合、逢场作戏、潜伏反杀；而又闻修士从替天行道、刚正不阿变成了亦正亦邪的角色，更甚者以欺骗等更残忍的手段解决事件，堵住悠悠众口。
　　莫说有因果的交由众人看待，任意瓷器、花色或者寻常物件，各人都有各人的评判和标准，传言里的名不符实、添油加醋，本就具有浓厚的个人主观色彩，无法还原事实的真相全貌，故事中的暗流涌动、勾心斗角、各怀鬼胎被一笔带过，使得占据责任的各方变为绝对的是非曲直。当真相被粉饰，变得扑朔迷离，连历史也无法公正记录，所见所知也不过是心中有失偏颇、情节曲折的书间词序，爱恨嗔痴。
　　行将入夜，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灯光拥簇，胭脂香粉的味道扑了满怀。临街正对举办花间宴的河道，同行相约游湖行船的人不在少数，窄巷长街各色的衣服着装流动。看着路程虽短，却并不如人心意，前方嘈杂，似乎是被堵住路口进退不得。
　　原来是有人趁着好时日风风光光的举办嫁娶事宜，我依稀从身边的闲聊里得知缘由，远处敲锣打鼓的声响隐约有盖过人声的势头。
　　随行的人员排着走了二里远，锣鼓声嚣震天响，抬着随娶的嫁妆，道路渐渐被分开，随后拥挤的人潮又自发闭合。
　　经过我面前时，打头引路的人提着长长的竹竿，杆上悬挂一盏漆满朱红的灯笼，蒙纸糊纱，内燃灯烛，明晃晃的映照出镂刻的喜字。
　　临安和云陈的习俗果然特别。
　　压下心底的不安，我勉强融入热闹的氛围，看见路边有插满竹签糖葫芦的草架和做糖人的挑担，围满爱吃甜食的幼童。有的被高高的举起骑在肩膀上，笑得开怀，身旁是衣着朴素的父母。有些同门的师兄成亲早，倒是很多时候牵着小孩去买甜食，发生许多诸如藏起来偷吃之类的趣事。
　　修道一途也有留恋俗世和养育呵护生命先例，那长生送短寿之悲，似乎也同长生短寿阴阳相隔之爱无所差别，其间的沟壑欲望难平。
　　没想到会碰到旧相识。子午门的弟子形色急匆匆，和我相熟的一照面便和我打听纪淮乾的去处，原来确有师门任务在身，却是分头行动，阅历尚浅的后辈寻找线索无果，以逸待劳大半日也没遇到目标撞到面前，眼看约定碰面的时间逼近。
　　为首的青年以传音互通心意，担心泄露所来的目的。
　　“姜师兄，今晚夜宴生变，茶楼说书，今日并未事先安排河神结亲、修士渡河和修士迎亲三折，退场的说书人也声称遗忘此事；再者，除有术法傍身的人以外，剩下的在场者也和说书人供辞一致。”
　　“第三点，玄阴门算卦，根本不是姻亲嫁娶的良辰吉时，而是阴阳八字相合，阴气大盛，鬼门关开。”
　　“四则往年花间宴凭请柬择定穿衣颜色款式，耗费时间调查，唯独给纪师兄留下的这张请帖上，书以’正红’，恐怕很大概率上会遇见棘手的事。”
　　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纪淮乾的行踪，眼看夜宴将开，时间赶不及，我连忙传递神识，将人分为两路，一路想尽办法寻找纪淮乾，一路随我涉险探究虚实。
　　云清向来接了不知多少桩类似的姻缘债、隔世仇，因执念而起，被有心人利用，需追根溯源，不顺至多吃些苦头，倒没有将人困住折磨的先例，除非已经到大凶大妖之境，世族交恶深仇大恨另当别论，开头时便会抑制灵力修为，恶语相向，小则恐吓威胁，以内心在意之事桎梏束缚，几月即遗忘释然。
　　心随意动，幻化出一套出嫁的女子婚服，红色的头纱轻飘飘地附在面容，即以神魂入境，在可能出现的意外中再造形貌，使得身份融入场景当中。但刚进入就出现差池，紧紧跟随的几人被淹没在络绎的人群中，联络暗号的丝线还散发着光亮和波动，暂时没有突发情况。
　　透过盖头的红纱，四周都抹罩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来来往往的人随便瞧着都带着点浮于表面的喜色，诡异的同时，不久前平复的不安又开始丝丝缕缕涌上心头。
　　分散，孤立无援，将误入幻境的清醒灵识和本身附带灵气痴怨捏造成的傀儡混作一处，惯常的手段，难就难在如何保持现实和虚幻的分别。若以身涉险，此法虽不算稳妥，最好莫过于心神清净，念现世挂碍之人，由此可在众人背弃之地有所依借。无论如何，自身安全为第一要义，若不得已，可以利物刺破指尖，运气过经枢二脉，以心尖之血破心下滞碍，切勿以情待之。
　　当即立断，若为河神迎亲一折，我便扮作那位若干年后潜伏伪装，出世揽名而归的修士，来把这个精心布置的局会上一会。
　　四周人声渐渐变大，被人群挤着涌向幻境深处，周遭的环境幻化出落脚的云陈镇容貌，霎时间渲染出一方小小的领域，天空靛蓝，土地厚重，空气夹杂香料药材等各种味道，每一寸都精心复刻出我所见过的店铺、桥梁、横木、酒旗，相对位置和光感也丝毫不差，无一不精妙绝伦，栩栩如生，使得原来空白水墨的视觉演变为合情合理的篇章，所见处皆附着流动闪烁的碎金，甚至略微失真，除了仍然僵硬被操控行为思考的傀儡，我几乎要被迷了心神。
　　白日里熟悉的锣鼓喧嚣声像凭空出现般从远处的街角炸开，脸上挂着笑意的人们，逐渐不动声色地让出一条路，仿佛真心实意地祝福着这场供奉活人祭品的姻礼，形形色色的发饰服饰近八九分逼真，却团团围住空隙和缺口，每迈出一步就会有人填补上来路，竟是不允后悔的余地。
　　天色黑得很快，那游街的队伍缓缓走近，左右持火把在暗夜中飘忽不定，只映出衣装和模糊的身形，一根长长的木杆先探出头来，其上悬着一盏镂空的灯笼，以至于能清楚地在临街的阴影中看见，填充的龙凤红烛、摇晃的烛焰和居中虚悬的正红色剪纸，对称过来，是一个“喜”字。

作者有话说

　　婚丧嫁娶，向来是人生大事，但究其根本，也许在人云亦云中，就容易使得事件失真，无论披上怎样的外壳，其核心都静静等着被人探知和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