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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花未折,惜春欲晚,相问皆是沉默 荒谬 ...

  •   荒谬来源于残酷,憎恶来源于不等。长生和短寿皆有苦恼,于是就暗地涌现出一股置换的术法,不过有悖天道伦常,通常是以精气续命,而后又衍生出多种道法延长命数:占卜避难,推演改命,祭祀庇佑,更改后的命数重新组局,进而影响更多变数和开端。
      赶赴落归河的日程将近,陆文昌再三挽留,辛垣无事便随我,只是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旅伴,纪淮乾,据言是要沿途处理类似宴会上发生的的事务,倒是符合一贯的行为作风,事事以门派为先,态度冷酷,做事严谨,死板循矩,也不奇怪我为何能将一腔热意变为饮冰寒凉,本来关系恶化僵持发生在我离开后,前端时间又突然在幻境中引导我脱险,但我却怎么都解不开心结。
      当时立下,双方恐怕皆知,我害怕、畏惧,害怕那柄剑再指向我,捅穿的就不仅仅是喉咙,而是最脆弱,孤木难依的心脏,无论好坏皆是分明,无论起因动机,中间模糊的便依规处理。
      行路常常赶着暮色黄昏,和着明月的清辉和拂面的凉风。修道戒口腹之欲、情爱羁绊,于是除休憩打探外,还是随着以前的习惯偶尔少吃甜食,有益于巩固安定心神。择吉日吉时到岐山界云陈落脚,正逢阴时阳序更换之际,暂且搁置行程。
      云陈民风淳朴,信仰浓厚,多以耕种农作为生,北方干旱依赖河湖浇灌,衍生出许多祭拜供奉的特定时日,恰巧花间宴将临,问过许多人家才大概了解流程:取惜春迎夏之意,折花酿酒赠心怡郎君,晚间则设字谜放灯等融合多种节日的活动,最有趣的即参与花间宴——宴会前抽取纸条选择着装样式,再乘船点灯,轮过火盆或平整土地上的篝火,若为时尚早,则会高举火把登上山涧,祈愿风调雨顺,渊源最早源于河神迎亲的民间传说。
      入乡随俗,路途中为解闷捏几个小人精怪,落得清闲自在,进了人间的地界就变得更热闹,茶馆听书、小吃店铺品尝新鲜吃食无疑是最好的方式。走进茶楼上座,“河神迎亲”一折才刚开场,醒木随意镇在扇面,举起又落下,重重一声脆响。
      “说起花间宴前身,各位看官只闻山灯巡游、乘船跨火,殊不知缘起,殊不知缘由。”
      辛垣暂无异议,安静地将瓜子去壳,堆成小山般高,推向我一边,风寒缓和,也算是个舒服的节气;纪淮乾仍旧不食,只少饮苦涩茶水,体态规整,面容清肃,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我借着打量茶楼内部构造的时机偷偷看他,险些被他捕捉到视线,含在口中的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装作若无其事,止不住咳嗽半晌,很快又被评书吸引注意。
      “无论花间宴还是夜航行船,都源自河神迎亲,正是我们云陈本地香火最盛、信众繁多、世代供奉的那位河神,乃是位性情正直、为民锄奸惩恶的修士,姓名据不可考,道号为清和。”
      我留意到纪淮乾捏着杯子的手收紧,尤其“清和”二字,大概是被民间胡乱编纂的传说扰乱心神,熟人名姓冠以故事编排心意不顺。
      “相传这花间宴,本为外来习俗——向来是海宴河清的地方供奉祭品的雅称,求来年收成,求事事顺遂,大多发自官府,不乏民间自发集聚,一场祭祀参与众广浩荡,开销巨大。正说起云陈前身,是名江源,众多河流汇聚合并,却也依赖天时,干旱年份收成惨淡,饥饿难捱,沿用此法让旧代河神降下雨水缓解灾情。
      本来是件利于双方的好事,谁承想有一次在贡品环节除了岔子,各个流程繁琐多事,讲究时运契合时辰,却在最重要的祭拜环节,呈上的祭品被偷换成相生相克之物,甚至相去甚远。危难当下,人人自危,谁都不敢承认担上触怒河神的罪名,相互猜忌怀疑、推卸责任,险些耽搁承诺约定的良辰吉时。”
      评述少驻,堂下喝彩一片,说书先生暂时退到后台歇息,自行留给听众猜测。
      修道者,前代河神,祭祀差错,种种因素交织迷乱,将局势引导向扑朔迷离之处。
      辛垣接起话题:“倒是有趣,既然供奉的是修道者,恐怕’旧代河神’被声讨推翻,众口铄金,不知修何道,又用什么术法使得世代驻扎、根基深厚的隐逸氏族落败。”
      “嗯。”纪淮乾蓦然出声,参与闲聊兴趣不高。
      我觉得好笑,想起修道文雅自谦的门道,也学着文辞遣句应和,便着茶水用灵气细细勾勒:“但只微末之流,不欲与霜锋争辉。”迂腐而不通世故的状貌俨然把辛垣逗笑,又剥了不少板栗松仁摆放在近侧,大多被我填入肚腹。
      不多时再次开场,等到氛围平息,故事后续继而详细展开。
      “祭祀过后相安无事。”
      “所有人暗自庆幸逃过劫难,正巧镇上最貌美的姑娘谈婚论嫁年纪,忧愁被喜事冲淡,须知当地约定俗成:年纪相称门当户对可谓良缘,择良辰吉日,许聘礼于人家,抬红轿、铺绸缎、衔桂枝,生生世世认定彼此,皇天后土之下,魂魄交颈,永结同心,永不分离。可就在择定夫婿的前晚,凡是参与祭祀的人都梦到一处,说必须将这姑娘盛装打扮,送到河口东五里以西的渡口出嫁,流言蔓延,自然是河神旨意不敢违抗,只苦姑娘一家福佑来年得益。”
      叹气声迭起。
      “离奇的是,这户人家按礼制张灯结彩,出嫁前天蒙蒙亮,门前忽而堆满金银等彩礼,不计其数,红绸结绳,挑担俱全;妆奁匣柜,素色敛奢;步摇瓒发,绣勒桂枝,此外还附有与新娘相合的八字生辰。”
      众人哗然。聘礼彩礼皆按礼法、合礼制,若真心求娶也未尝不可。
      有人向台上发问:这河神求娶的可是第一任新娘?
      说书先生回绝:俱不可考,长生短寿,彼此不相知。河神纵使为世代隐居氏族,也持有长生秘法,更何况经历过历朝历代演变更迭,祭祀自古生发兴盛,祭祀之法固守墨规成文,一夫一妻难以求证、一夫多妻也可未知。
      “按照梦中时辰,敲锣打鼓地将姑娘用轿子抬着送至渡口的断桥,那新娘便自己掀开门帘,走入没过腰深的水流,被一艘首悬灯彩的巨船接走了。船比任何富贵人家的府邸都气派,用当时稀缺的名木香料塑以船身,相隔几里远还能闻到其冷香,其长高均不可测,来时风雨俱变色,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形貌,只远远看见一长发红衣的男子将那新娘接走,随后连船及人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真不知那最娇妍的姑娘当时所见的河神样貌如何,若早生个二三十年,说不定能救下这被当作赔礼的新娘,用清灵之力除掉那片土地上享用活人祭品的河神。
      也许是探明我心中所想,辛垣满脸打趣促狭之意:“你被人捉去当新娘还差不多。”
      这倒也是,不无道理,被冠以神性,又加持“不世出的隐逸之族,略参修仙之术”的出身道行,怎么瞧都很难对付。
      这番话却不知怎么惹恼了纪淮乾,一言不发的离席而去。
      故事还未作结,后来进贡花容玉颜的新娘成为惯例,直到若干年后年轻有为的得道修士借迎亲的契机飞身至船上,与河神交战几百回合,最后凭借一招至精至纯的秘技将旧代河神斩于剑下,剑名衡光。是以修士以衡光代称,而后开宗立派,娶了救下的新娘,只此一任,将诞下的孩子作为门派的继承者。
      又是一个完满的团圆结局。
      我沉浸在故事中半天没回神,于是传音知会道:“既然故事里说,后来的修士将河神收服,那之前送去的那个漂亮姑娘去哪里了了?你我皆知,供奉活人祭品无非修妖魔两道,必然性情残暴、难以降伏,又怎么会容忍虚假的祭品附属入侵领地。又怎么能证明他成功绞杀,也许只是用咒术之类的恐吓走了,继续在别的地方作恶。
      看到辛垣还要剥榛子核桃,我连忙抬手制止,他也就顺着把茶沏满。
      “在河中领地被困那么久,即使被人信仰,到头来也被更多不相识的人畏惧规避,抛去长生短寿之辩,心里很难不怨恨,对人眼里所谓的感情情义也很淡泊,难以交心。所以民间还有一个与此迥异的版本流传,不过认同不多。”
      “那个修士之所以有人人又尊敬又惧怕的名号,是因为,他后来迎娶的新娘,身上所着衣物,正是河神迎亲的喜服。”
      “那件婚服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了它的式样。”
      好像皆是如此,若非修士沾染因果孽障,又广开门派遮掩行径?无意间带上同情和怜悯——杀掉阴暗之余也直面自我之恶。
      辛垣又朝我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吗,根本就没有后来献祭活人成为惯例的故事,也没有拔刀不平的修士,据说,那个从黑暗河水走出的修道者,就是河神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新娘。”
      我心下骇然,几滴茶水摇摆着洒出,并不具备滚烫的沸腾,只剩些意外的隐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残花未折,惜春欲晚,相问皆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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