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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华墨净光相铮鸣,寒锋轻挑,折扇垂穗微敛容 一句 ...

  •   一句折半,便是意味陡转。
      清心引,决明子,桂圆;生姜,清酒,以食进补,相生相克。
      从陆府门口开始,旧事发端,重逢意难至夜宴惊变,环环相扣。设局者以各种药材相克之理,随新随设,状如落花香气,是平心凝神的熏香清新引;决明子,是敷于眼上治红肿多泪,效用持久;生姜味辛性温,解表散寒,决明子性寒,与桂圆热性温补,即引起实火需清热败火、虚火需滋阴清热;清酒和生姜温热辛辣,内燥、燥热。但量小微弱,寻常接触本不会有内服冲突的作用,所引起的症状也无非调理即可,一定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
      冷箭上的流光,和事发遮掩住变动缭绕鼓吹的乐曲。偌大一场的宴席上,推杯换盏,腰肢柔软,在旋转散开的衣摆上珠玉相撞,杯中晃荡的酒液波光潋滟,切割得破碎。
      现在想来,除了辛垣和意外受伤的陆文昌,我竟然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也是否成为其中不知情的推动者。
      在暗室呆了不久,不常有人来,只有那个小医师总来换药。不过有时像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灯烛映在侧脸,小半埋没在暗淡的光线中,话很少;有时则是仍像第一次那样嘱咐很多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对外面发生的变乱绝口不提。
      黑暗将时间无限延长,后来在已经分不清白昼黑夜的时辰,他为我蒙上不透光的黑布,扶着我走出很多弯弯绕绕的路,只能凭借外力,但还是磕磕绊绊得迈不过门槛和不平的楼阶。
      陆府布置的术法还未撤去,轮换变化的气候已经临近冬末,只有微微的凉意扑在脸上,周身体感并无畏冷的瑟缩。又是经过许多地方,似乎进到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纱布被扯下,陆文昌身形清瘦,眉间的疲惫遮掩不住,正透过寝塌的纱帘望向我,不知为何,又单薄又任人怜惜。
      “事情解决了。”他将手伸向我,我犹豫地握住手腕,触感很凉,像是没调理好又经受了风寒,不过辛垣的底子差,一经换季吹风必定受凉,平日里也总是咳嗽个不停。
      然而接下来一句却让我愣住了,“和辛垣脱不开干系。”
      是不是弄错了,我急于无法发声明晰,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这件事牵涉过多,排查也难免疏漏,但辛垣和他来往并不多,所求甚少,有什么理由去在众目睽睽下闹出这么大一件无法将自己嫌疑摘干净的事情。
      “怕师哥心软,就交由纪师兄筹办,算算路程,今日便至。”
      纪师兄?怎么会,在事发前不久我才见过纪淮乾也来赴宴,我们算是交谈几句,最后不欢而散。浓稠的疑问积聚成消解不开的阴云,笼罩心头。
      “师哥。”他仍亲昵地叫着,指腹碾上我的嘴角,有那么一刻,像是在透过我看着更远的、超脱皮肉和骨骼的东西。
      火辣辣的疼痛,他松开手,把指腹上的血渍舔净,不在意腥苦的味道。
      “来打个赌,一条蛇和一只飞翔的鹰,还有一只狡猾多变的狐狸,究竟谁可以抓到那只总是掩饰逃避的兔子呢?”
      略带着恶意的眼神将绵软的少年气冲淡,神色平淡地看向我身后。
      我顺着回头,寡淡的眉目遮去光泽,领口高束,肌肤裸露甚少,淹没过喉结,佩剑收于剑鞘,自腰间展颜,名曰净光。
      那日的醉酒,倒不知真假,我一时间看得恍惚。纪凌光向来如此,若是有醉酒失态倒是奇怪,可能只是我喝醉了。
      随后清润冷清,可盛白玉的声音便至。
      “胜负无所出,蛇善藏匿,鹰善捕捉,狐狡诈祸心,一只猎物不够争夺分食。”
      “......”提出问题的陆文昌没言语,反而盯着我,“师哥觉得如何?”
      纪淮乾再度接上“他的伤还未痊愈,不宜开口。”
      听到这个回答,陆文昌却笑起来,隐隐带着几声咳嗽。
      “会分出胜负的,现下看来,还是狐狸略胜一筹。”
      机锋交接,我却听不出言外之意,就算以捕猎者自喻,区区一只野兔,又何必值得争抢,一位清月涧陆氏娇养的公子,一位凌霄宫宗传、天赋异禀的大弟子,要什么珍奇的宝物灵药得不来。
      “煎水作冰,吹网欲满。”
      笑意不及眼底,慢慢从面容上退却,陆文昌掀开帘帐和纪淮乾遥遥对上目光。
      眼见矛盾愈演愈烈,事态越发不妙,我装作失手间撞倒茶瓯,掩在宽大的衣袖间,稍稍使力,茶盏碎裂在地,鲜血横流。
      尖锐的声响终于让双方的口角暂停,陆文昌却心急如焚般,匆匆下床捧起我的手,微微颤抖着。
      伤口不大,只是血迹鲜红,顺着方才垂下的指尖蔓延到大半手掌,夹杂着残留的细小瓷片,看起来约莫有些瘆人,居然让他泛起泪光,欲坠不落。
      然而更严重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崩裂,血渗透雪白薄弱的里衣。
      可他只是问:“师哥,伤口疼不疼?”
      一柄含着冷光的剑出鞘,铮鸣作响,寒意从我身侧掠过,直指陆文昌。
      “此剑不畏血开刃,诛妖邪。”
      事发突然,我只愣着盯了半晌清亮的剑身,上面模糊的映出我的影子,惧意攀附,血液直冲天灵。源源不绝的灵气环绕其上,积压的燥意升腾,守序失衡,咽喉灼痛,不安地附和着森然的阴邪。
      不知何时,我已经用那只带着碎片深陷的手,牢牢地握住锐利的剑锋,更多的血染红剑身,又滴在衣摆和地面,汇聚成鲜红浓重的血洼。
      剑尖不断逼近陆文昌,他突然泄力倚靠到我怀里,不易察觉的黑雾渐渐退散回避。
      我心下茫然,仍然抱着失力昏迷的陆文昌,眼前的光线被被阴影覆盖,纪淮乾用指腹一点点擦去脸侧滚烫的血迹。
      那个我迫切想得到答案,缄默逃避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
      “纪淮乾,你会杀死我吗。”
      温热的指腹闻声停顿,就像无言终结的审判,而后还是仔细地擦拭着污痕。
      直到包扎好伤口,手心一圈圈被洁净的纱布缠绕包裹,伤口不再渗血,我才听见他的回答,简明如惯常:“不会,绝无可能。”
      至于那日的相遇,只要能蛊惑心神,也就有致幻为真的本事。更何况,谈起那副景象,不如说是少年时更为恰当,折花避人,月下横剑,早已不像现在心性,我总也不好谈起。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不知运作周转,大概以吸食欲望罪孽的低等蛊惑心神的蛊虫里参杂会幻境术法、灵识完整的精气,在小区域更改的变化中显露出破绽,从心神不稳的动荡中被灵气击溃。身后设局的人仍未可知,危险难料。
      从幻境中捏造出假设的真实,需要多方制衡,遇外干预则变,一招不慎便满盘推翻精心的布局。
      只是幸亏纪淮乾赶到了,将真实的角色带出应该扮演停留的位置,不论摄去心神的参与人众,光是从中脱身就要耗费不少自我意识和维持清醒的损耗,因为人皆为真,而发生之事,乃至于思考和行为,都犹如提线木偶般难以自控。
      布置摆设如光点消散,幻境崩塌,意识重归于躯体,我忍着咽喉的不适和眩晕,撑起身坐立,才发现眼前杯盘狼藉,纵横散乱,酒液倾洒,菜肴寒凉,正是祝宴当晚。辛垣靠在我身边的木桌上,像是喝醉了,脸颊浮红,被压出衣褶印记;陆文昌正当高位,同样发冠不整,全然无宴会相交自谦,游刃有余之势。唯有纪淮乾,不乱心神,衣冠俱整,玉珠坠在飘带尾端,一同连发丝挟欲耳后,衣摆褶皱的弧度分明,端正坐于对面,隔得远些,看不出细微的神色改变,桌上的茶盏合盖严密,不知清苦涩口还是回甘韵长。那把剑仍收于腰侧,仿佛未经使用,权当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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