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斋之聂小倩》劉席聿

11、十一、夜袭

　　十一、夜袭
　　姥不辨心，嗜杀成性，行不由心，剑差毫厘。
　　宁采臣平生头一次跟一个男人同床，难免不惯，小心躺在一侧，久久不寐。燕赤霞倒没有那么多拘谨，两人躺下不多时，他已经鼾声震天，燕赤霞的如雷鼾声一旦开始，宁采臣随即发现，要入睡，更难了。
　　违背小倩的叮嘱又在兰若寺里多呆一晚，虽然傍着燕赤霞，宁采臣心里终究没底，一直惦记着，那驼背老媪，也就是小倩口中的姥姥，是否依然会“如期而至”。
　　如此寻思到大约一更，外面的大风逐渐停止，宁采臣耳边只剩下燕赤霞的鼾声。这时，宁采臣忽觉外面月光朗照，自己全然没有睡意，心中竟不知为何，猛然凭空生出一种想起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的想法，以解不寐之乏。
　　意欲起身，宁采臣便做准备似地在床榻上，反转一下身躯，以便待会儿悄悄下床，谁知，或许自己翻动惊扰了熟睡中的燕赤霞。只听见燕赤霞嘴中含混不清地嘟囔几句不知什么内容的方言，转身间，燕赤霞硕大有力的整只胳膊肘子就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恰好面对他的宁采臣上半身上。
　　怪只怪先前到床榻上就寝，宁采臣听了燕赤霞的吩咐，睡在靠墙的里边，这才有了如今宁采臣睡不着，想下床也难的困窘局面。
　　燕赤霞这一番转身，加上宁采臣为了下床刚刚侧转过来的身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面面相对而卧，且此时，燕赤霞的大胳膊已经安稳而沉重地踏实落在宁采臣的身上......
　　燕赤霞依旧呼呼地熟睡着，宁采臣却因此不敢再乱动半分，先前想下床透气的想法转眼间一扫而空。
　　正在这时，透过燕赤霞鼾声的干扰，宁采臣由于没有入睡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觉似乎觉察到南厢屋外有人动静。
　　难道是小倩来了？宁采臣心中一紧，更加认真观察起来。想到索命妖魅即将现身，燕兄沉睡，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两人如此何异于砧上鲜肉，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既知如此，宁采臣也没有半点应对之法，唯有听之任之，还能如何。
　　窗外月朗风息，透着月光，宁采臣观察了许久，见着南厢外形影绰绰，然飘走间勾背偻腰团团如盖，并无清疏之意，看来，此行尝鲜，或为姥姥单枪匹马行动。
　　真没想到，昔日偶然瞥见，在池塘边举止沉稳，慈祥模样的迟暮老媪，竟是眼前这个窗外忽闪，行动迅捷的妖魅。宁采臣怯怯寻思间，只见窗外忽然一对红光并闪，似是姥姥双目锁定好屋内宁采臣的具体位置，因为这时恰好宁采臣的目光不偏不倚，隔窗与那红光对上。
　　宁采臣身上不由刷地一身冷汗，幸亏燕赤霞厚重的膀子依旧牢固地压在宁采臣身上，否则，经得那窗外红光一耀，宁采臣仿佛自己灵魂都得跟着出窍。
　　也就这眨眼的瞬间，那窗户似被窗外的力量驱动，已经推开一条缝。
　　眼看姥姥或许就要顺着那条缝，飘进南厢里面，直索宁采臣性命，没想到黑影未至，窗户开启间，一条白光欻地一声，从屋中顺着那窗户缝飞跃而出。
　　前后几秒钟的功夫，宁采臣听得窗户棱上发出一声剧烈地碎响，随即那白光闪回屋内，所归处，竟是刚晚睡前，燕赤霞放在窗前桌案上的小箱子，说是小箱子，如今看来，又更像一小匣子。
　　刚刚注意力只忙着追随黑影、红光、白光，宁采臣并未注意到那桌上小匣子何时自动开启，直到白光闪回，小匣子收敛光影复做关闭，宁采臣才惊讶意识到，那或许正是燕兄用来防范妖魔鬼怪的神器。
　　窗外黑影退却，不过之前的恐怖风声倒复起。宁采臣紧张憋着的冷汗，这一下终于因为神情得以松懈，一下子流将下来，细细密密，延绵不断。
　　大概那姥姥正是维护着这一代的风平浪静的“守护神”，因此每每出没从来呈现好的天气，倒是她退却了，真实天气反倒显现出来。
　　如此，竟然不是一个趁势凄风苦雨作怪，却专捡良辰静夜，诱害人性命的老妖？其从前经历，所当如何，宁采臣无以知晓，但宁采臣前后紧张出的一身冷汗热汗，眼下黏得燕赤霞胳膊直发痒。
　　闭眼挠抓至醒，燕赤霞见着与自己面对面，然两眼圆睁，看来从未睡去的宁采臣，呆了那么小半会儿。
　　睡醒的燕赤霞撑了个懒腰，按时起床，眨眼竟已五更，外面有了天光。于燕赤霞寻常无异的一晚，于宁采臣则是刚刚渡过一场生死之劫。
　　昨晚后来怎么过得那么快，宁采臣觉得，一则大概老妖出没，时间流逝得岂为平常，看来老妖只是近前、转身的功夫，实则，时光流逝加速；一则大概自己太过紧张，前前后后，失去理智，极度紧张中，恍惚神外多久，自己也未可知。
　　总之，此时，燕赤霞已然清醒，并且迅速觉察到匣子的异样，魁魁壮汉，像个笨拙的小姑娘一样，捧着匣子小心翼翼打开，宁采臣也一并凑近观察。
　　匣子嘎吱一声，没想到盖子上裂开一条小缝，燕赤霞郁闷嘀咕到“大胆妖孽，竟然把我的宝贝匣子都弄坏了。”
　　宁采臣心中疑惑，因为昨夜他分明只见着这匣中有光亮飞出飞入，并未见着屋外老妖有何机会靠近这匣子，更或施法攻击过这宝匣。
　　毕竟，老妖的目标是自己嘛。
　　宁采臣心中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浑身一阵激灵，赶紧将自己作业所见所闻，经过、惊吓，一五一十说给燕赤霞听。
　　由于昨晚惊吓过度，宁采臣一直大气不敢长喘，彼时，跟燕赤霞絮叨起来，便如开了闸的大水，一时止也止不住。
　　“宁兄，我明白了，宁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得得得......宁兄！”
　　燕赤霞见宁采臣叙说，毫无停止的意思，显然是惊魂未定，便大声吼醒了宁采臣。
　　登时宁采臣觉得自己天灵盖一振，复归原位，这才觉得自己身上既不粘腻，也无疆痛，神清气爽，四肢有力。
　　“昨夜既然宁兄都看见了，我也不敢瞒你，我是剑客，虽不以寻妖斩妖为业，但若如昨夜灵怪越距，斩杀亦是毫不留情的。昨夜如果不是屋外有石栏遮挡......”说着，燕赤霞透过窗指向屋外檐下一缺角的石砖“那老妖多半当着你的面，已毙命，然虽如此，老妖已重伤，她既大限未至，也未伤你分毫，这事便算告一段落，只是可惜我的宝匣......”
　　燕赤霞双手颤颤悠悠打开小匣子，里面一把泛着荧光的小剑，长约小指，用一块小破布包着。宁采臣不由心中惊叹，“果然是宝物，飞进飞出，就连包裹的小破布都裹得严严实实，毫无松动”
　　燕赤霞取出小剑，拿到眼前仔细抚摸，举手间，宁采臣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禁捂鼻、撤步。
　　“宁兄竟能闻到这剑上异味？”难得终于见燕赤霞惊讶一回。
　　宁采臣来不及回答“哇呕”一声，拔脚奔出屋外，呕出许多秽物。
　　再回屋内，燕赤霞已经将小剑收回匣中，桌上置酒菜，再看门边，自己的行李也已被整整齐齐放在门口。
　　转身的功夫，竟不知，燕赤霞已经准备好给宁采臣饯行。
　　真是难境知己，行不由心。
　　行囊沉甸甸的，肚子满胀胀的，真告别了，宁采臣才更觉自己心里有那么一丝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