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16、第二层 那些贵

　　那些贵族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到荆怀宿身上。荆怀宿将笑容如面具一样挂上，托着托盘，走路的速度看着并不快，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有个年龄很轻的贵族小少爷看着有点蠢蠢欲动，回头和跟在身边的年长者小声说了什么，那年长者听完了，摇摇头。

　　贵族的家教让他连摇头都是优雅的，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那几个可不是一般的奴隶，那些都是异族的贱民，伤害了我们勇士的低贱血脉，神不会允许我们触碰他们的。”
　　这一段话音量不算小，说完了，有几个绅士小姐面上便微露失落。

　　但毕竟只是一个奴隶、一个物件儿，可替代品实在太多，他们稍微惋惜一下便转移了目标。
　　荆怀宿注意了一下，发现被称作贱民的都是闯入者，那几个采珠奴原住民在听到这一称呼后大多自以为隐蔽的避开他们。过了会，某个看着脑满肠肥的贵族挥手叫过一个原住民。

　　那原住民带着讨好附身与贵族说话。几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像在看一件不甚名贵的装饰品，带着毫不掩饰、高高在上的挑剔、打量与审视。
　　原住民恍若未觉。

　　荆怀宿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开始感到有一点反胃。
　　不片刻，一位婷婷袅袅的贵族少女拎起裙摆走过来。她伸出手，动作优雅的拿起荆怀宿托盘上一杯酒，面带笑容，与荆怀宿攀谈：“你多大了？”

　　荆怀宿只得略垂下头，做出谦卑的姿态。
　　“二十七，小姐。”

　　那贵族少女莫名的被取悦了，咯咯笑起来，打量着他，又问：“你有多高？”
　　荆怀宿略一迟疑。身高和年龄不一样，这个痕里面背景更接近于西方，他不太确定其中长度的计量单位是什么。

　　“不，不要说。”好在，贵族少女很快改了口：“我可不想听到肮脏的异族话。那会让我的好心情消失的。算了，到此为止吧。谢谢你的酒，我记住你了。”
　　“我记住你了”，这五字一出，荆怀宿感受到一股寒气猝然窜上来。

　　他按捺住自己作出反应的冲动，向少女略微欠身，如一位真正的侍应生一般目送少女离去。
　　少□□雅摇晃着酒液，轻笑着将手递给某个对她伸出手的贵族男性。他们滑向舞池。

　　荆怀宿的目光被他们牵引向舞池，然后微微一凝。
　　他看见了城主——他很确定他刚刚还不在这里的。

　　城主穿过舞池，步伐几乎合乎音乐的节拍。他路过那贵族少女，手掌一翻，一枝鲜红的玫瑰便出现在他手中，他将玫瑰递过去，微笑着向那少女说了什么，她便微红着双颊接过玫瑰，任由城主带走了手中酒杯。

　　转过身，城主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他向荆怀宿走去，错身而过的刹那把酒杯重新放回荆怀宿手中托盘上。

　　这一刻，他声音中又重新带上点笑，嘴唇几乎没动，很轻的说：“你说，在这儿煮个鱼火锅，这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荆怀宿想。但城主已经错身而过，他没再有机会说出来。

　　几乎凝固在天边的晚霞终于开始动弹，一节一节从海面上、从船上、从所有宾客身上退下去。天空逐渐变成暗紫色，然后，船上的灯忽然亮了。
　　舞池里人变少了些，数十位统一穿着宽松白袍的少年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间或有人领着一位少年或少女钻回船舱，船舱里有些对晚宴没兴趣的贵族也终于走了出来。

　　这种“娱乐”之外，船上还提供某些正经娱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穿着小丑服饰的人站上甲板，妆容夸张，有人来看便扮起夸张的鬼脸，扬起夸张的笑容，耍一些简单的杂耍。
　　城主居然也站在那面叫人围观。荆怀宿借着送酒的名头不动声色的靠过去，听到两三个贵族在谈论那个“东方来的魔术师。”

　　什么东方来的魔术师，明明是东方来的大厨。
　　在荆怀宿看来，城主手上只是些很简单的戏法，甚至不能算是东方传统魔术。但这些贵族应该没怎么见过这些，时不时有压得低低的惊呼声响起。

　　荆怀宿原本只准备简单转两圈便找个其他贵族扎堆的地方探听情报，但刚转头要走，城主却忽然看了他一眼。
　　目光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略过他的观众，但那一眼毋庸置疑是在看他。

　　视线一瞥而过，落向远些某处，又被收回去。
　　荆怀宿动作很小的偏了下头，看向城主示意的方向。那面聚集了两三个上船来卖艺的人，一些贵族有一搭没一搭的围观，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但城主都示意了，荆怀宿总要去看看的。
　　不知道这些贵族的神是个什么样的神，也不知道触碰的禁令作用在什么地方，荆怀宿尽量避开贵族，沿甲板边缘走了小半圈，绕到那一片区域去。

　　那片区域人并不多。荆怀宿靠近了才意识到原因，那几个艺人，技术实在有些蹩脚。
　　城主的戏法很简单，但是至少技术还算精妙，再渲染一下，也能给这些没怎么见过东方魔术的贵族一些惊喜。但是这几个艺人，他们的水平差不多是要拼命打补丁才能勉强不露馅的程度。

　　“艾维找了些什么人，”荆怀宿听到有贵族抱怨：“这样差的技术，居然也能混到船上来了？”
　　旁边另一个贵族安慰他：“神的荣光是无上的。这些低贱的民族或许是被神明的光明刺伤了双眼，才这么心不在焉。我们可以等他们适应神的光明——”

　　又转过头，冲某个侍应生道：“但奥尔说得对。请帮我转达艾维，技艺不够精湛、配不上神明荣光的客人，最好的归宿就是下到甲板底层，去做奴隶。”
　　侍应生低着头应是，脸色白了三分。

　　“真是个无趣的孩子。”那个被叫做奥尔的贵族说：“神明不会希望看到他的子民这样没有血性的。”
　　另一个贵族心领神会，招了个自己带来的侍从，耳语几句。

　　侍从低下头应是，然后快走两步赶上侍应生，肩膀狠狠一撞，将侍应生撞向了正在表演的人之一。
　　荆怀宿微微眯了一下眼，没举托盘的手半背在身后，快速一勾。

　　几乎在他刚刚择定对象的瞬间，压力铺天盖地，迎面而来。
　　荆怀宿咬紧牙关。猝不及防的第一秒他几乎要松了手中天平，但即刻，他顶住压力，生生完成了置换。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略松开一二分，一线血便顺着指缝流出来。

　　荆怀宿不得不将拳头重新攥紧。
　　侍应生惊呼一声，砸向那个艺人。艺人听到动静，转过头，似是要做出什么反应，瞬间之后面色又倏忽变了，脚下只挣扎着退后一步，眼睁睁看着侍应生跌到他身上。

　　荆怀宿眸子半垂着，余光却紧紧锁定那发话的贵族。
　　艺人面色已宛如死灰，闭上眼，认了自己的命运，耳中却后知后觉，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扎堆的贵族骚乱起来，人群忙不迭向后退。人群中心，方才还在优雅发话的贵族已经滚在地上，狼狈不堪。
　　侍应生撞在艺人的肩膀上，而那贵族的肩颈处，竟腾起了淡黄色火焰。火焰窜起丈许高来，任由贵族翻滚、挣扎，自岿然不动。

　　然后，那贵族的挣扎惨叫逐渐弱下去。甲板被烧出一片片焦黑痕迹，那贵族睁大双眼，仰面朝天，不再动弹。他面孔狰狞痛苦，再维持不住生前故作的优雅。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

　　贵族的两个侍从战战兢兢的靠近，一人蹲下去探他的鼻息，随后大叫一声，声音中蕴含数不尽的惊恐，一下子跌坐在甲板上。
　　“让让，让让！”人群后方传来个浑厚的声音。

　　一个两米多高虎背熊腰的男人扒开人群，大踏步着走了过来。
　　他身上制服形式和海员制服很像，却又精美得多。有个被他衬成小矮子的海员一路小跑跟在他身边，在路过荆怀宿时，他听见海员清晰的叫了那男人一声：“船长。”

　　船长没搭理海员。他没搭理任何人，一路停在贵族之前，伸出手去探贵族鼻息。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面色沉痛的宣布：“他死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后数声尖叫，似乎是有个贵族昏了过去。
　　船长脸上沉痛没维持多久，转身面对船员时他的脸已经垮了下去。他迅速对船员交代着什么，声音很小，在荆怀宿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船员不时点头的模样。

　　有人大声问：“艾维，现在是什么情况？”
　　船长不得不堆起笑，转向那帮贵族，说一些诸如“神明会为凶手降下惩罚”之类的客套话。

　　贵族看起来并不怎么买账，但神明都被搬出来了，他们也暂时只能闭上嘴。
　　船长接着宣布，他们现在要做准备，明天一早会邀请受神明降福的人来请教神明关于凶手是谁与应该降下什么惩罚的问题。

　　这里人看着好像笃信神明，船长这个承诺出来，不少贵族都放下了方才惊恐的模样，重新捡起那些“专属于贵族的优雅”，三两结伴的回船舱去了。
　　那个被叫做奥尔的贵族面上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很快找到另一位贵族小姐攀谈起来。

　　只有两个死亡贵族的侍卫看着失魂落魄，满目呆滞坐在原地。但他们哀悼的是自己未卜前程。
　　生前前呼后拥，死后却竟无一人悲伤。荆怀宿冷眼旁观，觉出一两分讽刺来。

　　虽然表明的太平被粉饰起来，一个贵族的死亡终归让船上人心涣散管理混乱。那本应该在宴会与狂欢结束后押这些奴隶下到船舱最下层的船员踪迹全无。荆怀宿等了半天，确定船员应当是想不起他来了，方转过身，准备离开。
　　脚步一动，一道目光便锁定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