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二层 汗浸着 ...
-
汗浸着鞭痕,火辣辣的疼。
荆怀宿可以忍受。
但是四下里光线昏暗,污物遍地,血腥味与脚臭、汗臭、食物腐烂发酵的馊味和劣酒的气味混合,无一不在挑战荆怀宿的神经。即使他算不上洁癖,这种环境也实在有些过分。
不能忍也要忍,他们毕竟是奴隶。
出乎意料,虽然底层货舱卫生条件堪忧,他们居住的环境却居然还可以。
八个人一间房,睡那种很简陋的吊床,地板脏污,甚至有些发霉。但至少不用在睡觉的地方排泄,甚至每个奴隶都能有一块儿少得可怜的私人空间。
轮到荆怀宿这儿,人少了一个,他们的房间便只需要住七个人。
他们被赶鸡一样赶进房间中。把他们带进来的人吆喝一声,将门口厚重的铁栅栏合上,咔哒,落下一只硕大锁头。
走在荆怀宿身边的那小少年连忙转过头去,脸上显出几分焦急的意思来。
他牢牢靠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去听甲板上的动静,但甲板上方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笑语不断,一对夫妻来赎儿子的声音与之相较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连半点涟漪都没掀起。
471的神色逐渐黯淡下来。
船体忽然轻轻一震,船开了。
“等等!”471忽然不顾一切的吼了起来:“等等!有人吗!我要出去!我爸妈要来找我的!”
他们的房间在船的最底层,一切热闹都离得很远。这样安静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呼喊,荆怀宿几乎可以断定,其他所有舱室里的奴隶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471喊一会儿,声音略有些沙了,便暂时闭嘴休息。
“别叫了。”舱室里另一人无精打采道:“卖身成采珠奴,你当给钱就赎得出去吗?”
荆怀宿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室友们。
看神态与体格,很容易区分出原住民和闯入者。荆怀宿一打眼便断定,他的室友中,除他以外,还有两个闯入者。
其余几个,身体不算过分瘦弱,脸上长时间营养不良的菜色却并未彻底消失。他们与闯入者同样缩在角落,在闯入者打量四周的同时,他们却低眉顺眼,木然坐着。
发声那人便是一个原住民。没记错的话,编号应该是467。
471警惕又不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467说完那一句后仿佛已经没有继续的意图,但被471的眼神这么一激,还是禁不住多说了点:“我们采珠奴算待遇好的一波了,能采到九宝珍珠指不定主人一开心就将你放出去。安生呆着吧,惊动上面的贵人就又要吃一顿打了。”
471不明显的抿了抿唇,挺着腰板道:“我爸妈肯定会来接我的。”
或许是最后一句起了作用,他好歹没再大声嚷嚷。
467的目的只是要他闭嘴,目的达成便也懒得再和他讲话,敷衍应一两声,便坐在舱体一侧,再不说话。
“我爸妈肯定会来接我的。”471很小声的重复一遍,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舱中陷入一阵长久而沉闷的静默。
所有奴隶都对彼此不感兴趣,木木的平视着眼前。荆怀宿抬起眼看了看另外两个闯入者,发现他俩也正在互相打量。
其中一人对上荆怀宿的目光后咧嘴笑了下,另一人则只略一点头。
这时候,安静了不大会的甲板上又响起零零碎碎的声音。什么人在很大声的下楼梯,直到脚步声清晰到再无阻隔,荆怀宿才意识到,那是某个船员下到底层来了。
“臭死了,又脏又臭。”他飞快的抱怨,一面用什么在栏杆上狠狠敲响,声音震耳欲聋。
“抬头!抬起头来!”船员嚷嚷着。
奴隶们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服从命令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扬起来,被遥远而暗淡的光源映照得明明暗暗,像浸没在海底的某一处远古雕塑群。
船员不害怕。这些没有任何胆气的奴隶早吓不倒他。他拎着个怪模怪样的光源从最后看到最前,最终选出了十三四个人。
荆怀宿被选中了,同舱室另外两个玩家却没有。471号也没有。
另外两个玩家投过来的眼神有点复杂。荆怀宿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无非庆幸一番选中的不是自己,又思索一番若他真的得到些关键线索该怎么办,再预设一番如何从他嘴里问出来准确的线索。
人性如此。
荆怀宿没什么表示,只学着前面被点到的人应了声是,走出牢房,排进船员带领的队伍里。
他们被领着上了一层。船员翻箱倒柜折腾出几身船员制服让他们穿上,期间一直像是倒了大霉一样大声咒骂。荆怀宿从这些与系统语料库中高级词汇极为相似的咒骂里勉强拼凑出来,是船长要他过来的。
这艘船上除了他们这些采珠奴,还载了一群穷极无聊的绅士小姐。现在上面宴会开场了,有几个小姐嫌弃甲板上船员面貌丑陋,要求船长找几个长相端正的船员来为她们服务。
船长东拼西凑,将主意打到了采珠奴身上。
荆怀宿一面不动声色的听,一面将衣服往身上套。船员的制服上扣子形制有些特殊,荆怀宿放慢了动作,观察那几个显而易见的原住民,记下他们扣扣子的动作,慢悠悠将衣服穿好。
这十几个人中有近一半闯入者。有胆气闯这个痕的大多水平不低,简单一件衣服扣子难不住他们。他们大多数采取与荆怀宿相似的策略将制服穿上了。
只有个站得稍远的闯入者,或许是没看清原住民手上动作,磨磨蹭蹭套好制服,那几颗扣子却研究了半天。
船员走过去。
他走的那几步平静的要命。几个原住民战战兢兢缩着脖子,其余闯入者大多退了少许。所有人都在看着船员。
船员忽然一拳将闯入者撂到地上。
没人动弹。
然后,又是数拳砸下去,他高声咒骂着:“磨蹭什么?不会穿衣服?啊?耽搁了贵客你们祖宗八代都要剁了喂鱼!”期间夹杂着大量脏话,有些系统语料库中都不见得有。
荆怀宿注意到,几拳下去,那船员的面孔愈发狰狞起来,额边青筋暴起,皮肉下柔软的血管又仿佛成了什么坚硬的结缔组织。他的瞳孔在某个瞬间变得异常冷漠,砸下去的拳头沟沟壑壑,关节处仿佛长出来了青灰色岩石。
只几下,闯入者皮开肉绽,船员的关节上都卡上了点肉沫。
那闯入者熟练的护住头颈,在船员拳头落下间隙,声音断续,介于惨叫与哀嚎之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太久没穿过衣服,手生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终归起了些作用。船员动作逐渐慢下来。
他逐渐从那种异常冷漠又嗜血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拳头停住,很大声的啐了一口,骂:“废物!”
又直起腰,上下打量那闯入者。见闯入者将脸护得死死的,伤痕大多分布在小臂与大臂上,微露满意之色,改口道:“也不全是废物,得亏这张脸还能看。”
这时候有人来叫船员。船员大声吼着回应那人,一面随意点了个原住民叫他帮忙系扣子。
等船员交流完毕,一行人的衣服也差不多收拾清楚了。
船员转过来看他们,气总算是顺了些。他简单让他们洗刷干净,叫他们将后背挺直,便领着他们上了甲板。
眼前豁然开朗。
天边一片血一样红的晚霞平静的挂着,染得半条船都覆盖了深浅不一的红。天气不错,万里无云,甲板上摆着装饰精美的餐食,放着悠扬歌曲。
餐桌摆在一边,另一半甲板空出来做了个简易舞池。
一些人在用餐,一些人在跳舞。他们都动作优雅,进退有度,脸上挂着笑容。
侍应生穿梭在人群间,温文尔雅,轻言细语。
船员指着那些侍应生,压低声音警告他们:“看见了没?学着他们。得罪了贵客,有你们好看的!”
十几个人齐齐点头。
“长点眼色,没眼色的明天到地方第一波下水。”
荆怀宿旁边的原住民颤抖了一下。
那边有几个小姐注意到动静,已经看了过来。
两个年纪轻些的小姐眼前微亮,动作还遵循着礼仪,只是优雅中带上了几分急切。二人旁边一个绅士打扮的男子见状将某个侍应生招过去,轻言细语的讲了几句。
船员心领神会,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过去了。
他那句威胁至少在原住民之间起到了作用。那几个原住民抢着向前走,脸上堆上笑容,微微弯下腰,学着侍应生的模样,挨桌与那些绅士小姐们打招呼。
鲜少几人理他们。大部分人都正直勾勾盯着几个还没开始行动的闯入者——确切来说,是荆怀宿。
荆怀宿一直知道自己长得过得去,但他一点都不想以这种方式证明。猝然成了人群焦点,他闭了闭眼,先朝某个侍应生走过去,对他耳语几句,接过他手中托盘。
然后脸上噙着一点很淡的笑容穿梭在舞池餐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