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14、第二层 偌大一

　　偌大一辆车，只载了他们一路人。
　　车走得很快。车窗雾蒙蒙的，看不清窗外。荆怀宿掐着时间，十几分钟后，随着一声轻柔的刹车响，车停下了。

　　车门缓缓打开。
　　雨水顷刻间倒灌进来。

　　城主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在荆怀宿身后骂了一声。声音很低，没叫林岸听见。骂的东西很耳熟，他大概从系统那儿听过，并且应该是系统丰富多彩的语料库中最基础的那一档。
　　“怎么还在下雨。”城主轻声抱怨：“这倒霉天气......我的城里也没成天窜火星子啊。”

　　荆怀宿侧目觑他：“你和这地方的领主认识？”
　　说话间，三人已经跨出车厢。城主手上挥出一片火幕来，堪堪挡住三人头上一片的雨。但这没什么用处，这地方的雨水已经积到及膝，上头不沾水，脚上到膝盖这一片儿也湿透了。

　　雨声隆隆，他们得靠近了才能听见对方说话。
　　城主靠近他，说：“至少以前是认识的。现在嘛，我不晓得。”

　　荆怀宿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部都被水雾给糊住了。他扯着嗓子，为了给林岸听见，几乎是在喊了：“咱们先找个交通工具！找到个不至于让人湿透的地方再进痕！”
　　林岸应该很不习惯这样扯着嗓子说话，只向荆怀宿拼命点头。

　　惊涛骇浪一样的雨中，有什么东西悠悠荡荡的漂了过来。
　　雨幕太沉，直到那东西近在眼前，荆怀宿才看得清楚，那居然是一条船。

　　船头上坐了个人，在冲他们喊要不要坐船。
　　荆怀宿一偏头，城主已经消失不见。

　　他当然要坐，跟船头上人来回杀了几轮价，从一人五百积分还价到一人一百积分，虽然大概还是溢价的，但是船上人死咬着价钱不松口，荆怀宿便只能退半步。
　　他们坐上了船，船夫看一眼他们头顶上火幕，带着点南腔北调的口音，跟他们闲聊。

　　“你们谁是火系异能噻？”
　　荆怀宿坐的比较靠后，没听清，林岸便不得不直面船夫，含混的应了一声。

　　好在船夫想要的也不是他们的答案，有个回应便已经心满意足，手在船上按键上随意拨两下，船便也轰鸣着冲了出去。
　　在雨声与船声的间隙，船夫大声吼：“火系异能好哇，我们老大就稀罕这类异能！”

　　林岸也不得不大声的含混应过去，并且祈祷荆哥快点听见他们这儿的动静，给他解围。
　　他荆哥听不见那面的动静。

　　雨声与船声已经够荆怀宿头痛的了，更别说还有一个发觉城主不在之后被解放出来的系统。
　　系统在出来之后念叨了半天，说了一箩筐城主的坏话，憋着气转头回数据库里拿出来关于难塔第二层的全部资料，统统塞进了荆怀宿的脑袋里。

　　第二层名叫青津渡，虽然在这遍地是河的第二层中荆怀宿并看不出来青在哪里、渡在哪里。
　　这里的雨，已经连续下了少说三五十年。

　　大部分人买车票上到第二层，要么是准备去更高层办事，要么是接了第一层原住民——他们称之为NPC——的任务，试图让第二层经久不息的雨停下来。
　　但当然，他们都铩羽而归。

　　第二层的人已经很少了，最多的，居然是那一群暂住玩家。其余原住民，有的跑了，有的死了，留下的寥寥，大部分是舍不得离开誓要与领主共存亡的，也有些没办法动迁的。
　　船开出一段船夫便开始咳，咳得震天响。他咳嗽时嗓音厚重，大概率是肺已经被泡坏了。

　　等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荆怀宿刷过去积分，船夫清了半天嗓子，对他们咧嘴笑了下。
　　小电船突突的离开了，林岸看着有点心情沉重。

　　这里的电几乎没法用，房屋被架得高高的，二人沿着绳梯攀进屋子，荆怀宿摸摸正在渗水的墙壁，将林岸的状态看在眼里，没怎么开解，只是问他：“准备好了吗？收拾收拾，那个痕的开始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林岸沉沉的点了下头。

　　他们轮番用浴室将自己弄得干爽了些。但这没什么用，一则这里连毛巾都是湿漉漉的，二则即使想方设法将身上弄干了，不过片刻，衣服上又会渗出水痕来。
　　然后，这一会功夫，那个被他们俩锁定的痕上面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减少，最终清零。

　　在二人消失时，那个痕的状态悄然更新了。
　　‘玩家：54901，通关人数：0’

　　——

　　眼前直冒金星，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尽管裹挟着一股子鱼腥味，但比起第二层让肺里生藻的空气已经强过太多。荆怀宿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

　　他之所以保持着尽量的不动声色，是因为，与第一个痕不同，他们现在落在闹市中。
　　并且，他们这一行人被捆绑着手，低垂着头，有人在前面粗暴的拉着他们，某个人稍慢，身后便是一声鞭响。

　　荆怀宿用余光向四面瞄。他们这一行人身上都只用一块看起来就粗糙的很的布料略微遮了下，镣铐沉重，脚步拖沓，身份大概率是战俘，或奴隶。
　　谢天谢地，痕合理化了他们的体格，几个与面黄肌瘦的奴隶格格不入的人混迹其间，押送者竟也没提出半分异议。

　　至于两侧，人流穿的都是粗布麻衣，远远避开他们一行人。他们经过时连吆喝都小了，荆怀宿努力辨别，勉强听出来那些人多是在卖鱼。只偶尔有几个摊位吆喝的不是鱼，却也是些很粗糙的手工艺品。
　　队伍忽然停了。

　　前头的领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一侧。
　　荆怀宿低垂着头，看不清领队的面孔，只能看清他肥壮的腿，制服上绷的紧紧的扣子和锃亮的银靴。

　　那一片摊位倏然静了。
　　领队走到某个摊位面前，俯下身做了个什么动作，然后粗声粗气道：“这是什么？”

　　摊位周边一片死寂。荆怀宿看到一片腿，都在悄悄的后退，意图远离那个地方。
　　领队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死寂。
　　过了会儿，那摊位后面终于响起来了一道声音——细声细气的，尚还稚嫩的，是属于半大孩童的声音。

　　“是盐，先生。......先生，卖盐完全是我自作主张，和家里人没半点关系，求您网开一面......”
　　领队狞笑一声。

　　“网开一面？这可归不到我管。这是法律的事，法律规定了，卖盐是要掉头的。但法律里倒也有网开一面，法律里不也规定了，交三十银罚金可以买一条命吗?”
　　孩童的声音听着有些慌：“先生，请您、请您通融。我家里凑不到三十银，但是......”

　　“法律可不等人啊，孩子。”领队阴沉的说。
　　少年咬了牙，双膝落地，头重重砸向地面，稚嫩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分成熟的决然。

　　“既然如此，我......我自愿卖身为采珠奴，律不及奴身，请先生网开一面！”
　　领队的脸色很阴沉，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机灵些，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几乎叫他的意图落空。看他家里应该也有几分小钱，买命的三十银交不起，买奴的二银倒是应该凑得出，到时候，在船出海之前，家里人着急忙慌将这孩子赎回去，转一大圈，居然只有二银能落进口袋。

　　二银省些用够一个家庭一年生活了，但对领队而言，远远不够。
　　但转念想想，这孩子出入奴籍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这孩子天真，以为入籍出籍交钱就可以，倒正好方便了自己。

　　他于是缓和了脸色，抽来一块奴隶身上的破烂布料，丢到那孩子眼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穿上吧。”

　　那孩子慌里慌张套上衣服，被牵到荆怀宿身边。
　　荆怀宿终于看清了这孩子。那的确是个孩子，刚过自己腰高，晒得黝黑，但五官柔和而不失清秀，客观来说，确实是个容易招惹变态的孩子。

　　那孩子看着紧张的要命，死死咬住下唇。
　　领队粗暴的给这孩子套了个编号，471号，又吩咐荆怀宿：“470，好好照顾他。”他将照顾两个字咬得又暧昧又阴沉，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其中暗示——通往暴力与不暴力两个方面，却同样糟糕。

　　那孩子，471号，抬起眼，瞪了一眼荆怀宿。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烁着恶狼似的光，仿佛随时都能剐下一块肉来。
　　荆怀宿平和的瞥过他，眼中没有善意，但也不含恶意。

　　“听到了没？”领队喊。
　　“是。”荆怀宿回答。471见状又剐他一眼，四目相对，471被荆怀宿的眼神激了一下，犹豫着收回目光。

　　荆怀宿也不再关注这小孩子。
　　他们仿佛走了很长一段路。逐渐升高的毒辣太阳晒得荆怀宿皮肤隐隐作痛。一路上碰见的行人商贩都恨不得对这支队伍退避三舍，但领队仿佛以此为荣，脚步声都像是盛满了志得意满。

　　海浪的声音清晰了些。队伍的速度慢了一点，他们终于快到了。
　　愈发明显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荆怀宿余光瞥到左前方一根杆子一样的物什，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突。

　　他脑中几乎瞬间闪过了系统的那些介绍。
　　痕会给进入者一定提示，倘若错过了提示，那么过痕的难度将极大升高。

　　至少这句介绍是没什么水分的。上一个痕里，他能在BOSS暴走之前勉强拼凑完全真相而不至于抓瞎，那张字条给定的方向帮了大忙。
　　这个痕的提示，差不多也该出来了。

　　荆怀宿冒险抬起了头。
　　走在最后面的押送者一声怒喝，几道鞭子劈头盖脸兜下来，荆怀宿连忙垂下头，将声音放得轻了些，让自己显得温顺又懦弱，忙不迭告饶。

　　几鞭子没给后面那押送者抽解气。他又骂了几句，但仿佛有什么顾虑，却真的没再打了。
　　荆怀宿垂着头，目光沉静，琢磨着那一刹那他匆忙记下来的、那根杆上面板子上用特殊油墨记录的信息。

　　“德塞尔号采珠船。出航次数：58次。采得珍珠：103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