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燕何时归》寻清梦然

25、饿

　　谢筠则趁着休沐之日到流民营探看一番,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刚骑行出了都城到了流民营附近,谢筠便远远看见驻守在营四周的两三个士兵，是防止大量流民混入中都引起纷乱的。
　　“来者何人？”
　　“在下是太学博士谢筠，持太子手谕到此。”
　　“原来是少师大人，请进。”
　　谢筠刚刚进来后环顾四周，一片寂静。
　　谢筠走了些许步数后逐渐有些人出现，大多是一些不惑、知天命年岁之人。他们井然有序地在粥棚前排队。
　　一切看起来都这么井井有条，治理有序，但谢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往里走便是朝廷设立的民帐草棚了，少有人出没，一片死寂。
　　谢筠猜测许是此时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人们都已在粥棚附近，民居处几乎没有人也是正常的。
　　此时一个女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怯怯道问道：“大人，您还缺……奴隶吗？”
　　谢筠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女童，蹲了下来，用着温和的语气道：“你叫什么？几岁了？你是哪家的小孩？”
　　“我叫二丫，十岁了。”随后二丫又指了指一旁的一个草棚，“那是我家。”
　　十岁了，但看着只有六、七岁。谢筠看着眼前瘦弱不堪、面如菜色的二丫，不免心疼。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还有我阿婆。大人，你能把我买下来吗？”
　　谢筠耐心地说道：“你阿婆知道此事吗？你知道吗，这样被人买下来是要做奴隶的。”
　　“我阿婆……但是我知道的，奴隶就是给富人当牛做马的。没事，我不怕。”二丫笑着说。
　　这样的笑容让谢筠顿时心口一酸，心中不忍，“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谢筠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二丫。
　　二丫打开手帕，是几块糕点。
　　二丫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是……是给我的吗？”
　　谢筠摸了摸她的头道：“嗯。”
　　“谢谢！谢谢……大人。”
　　但二丫并没有马上吃了下去，而是带着糕点跑回了一处草棚。
　　谢筠跟了上去，到了草棚后大吃一惊。
　　大家中午都已到粥棚处排队领粥了，所以此处只有他的阿婆躺在草棚内的一堆枯草上。
　　阿婆已经无法用瘦弱来形容了，饿到到只剩一堆枯骨无力地堆在枯草上。
　　谢筠不忍心再多看。
　　二丫先在一旁寻到了一碗浑浊不堪的水给阿婆喂下，再把帕中的糕点一点点地塞入阿婆的口中。
　　阿婆只是缓缓推了推二丫的手，虚弱无比地说道：“别给我了……浪费……你吃吧。”
　　但二丫充耳不闻，是一个劲地往阿婆口中塞糕点，“没事，二丫不饿，婆婆、婆婆你快吃啊！”
　　“别了……其实阿婆…早就不行了，只是…想你多陪陪你一下。”接着阿婆转过头看了谢筠一眼，轻轻一笑，闭上了眼，“如今我也放心了。”
　　“阿婆！阿婆，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饿了？快吃啊，这是我为你找的，快吃啊，吃了就不饿。阿婆！你不是说好要永远、永远陪着二丫吗……呜呜呜”二丫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出。
　　……
　　身如草芥，死后亦如草芥，入土为泥。
　　谢筠拿出一袋银两给二丫，给阿婆入葬。
　　二丫无力地摇了摇头，用已经哭得沙哑了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不用了……阿婆很早就说过，等到她死了之后，不用棺材更不用纸钱。泥土一盖便可。她常说我们这些穷人生来便是来这世上受罪的，死了也算是罪受完了。死都死了，还在乎棺材和纸钱干嘛？”
　　谢筠只好帮二丫在附近寻了一个地方挖了一个土坑帮她把阿婆下葬。
　　后来二人又回到了草棚，在此期间，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谢筠其实心中有些不解，明明他们已经那么努力……为什么还会有这种事？
　　“臭丫头，快出来！！”一声叫喊，打破了这片寂静。
　　谢筠刚想询问，二丫却早已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地跑出去，怒视着叫喊的人们。
　　谢筠马上跟了上去。
　　来的是五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用着不善的眼神打量着他和二丫，随后笑起来：“我说呢，今日怎么胆子肥了？竟敢瞪我们哥几个了！原来是傍上有钱的主了。”
　　“我说二丫，你也算是发达了，欠我们的银两什么时候还？”
　　“胡说！我哪里欠你们银两了，都是你们自己瞎编乱造的！还抢占我和阿婆每日的粥，要不是你们，我阿婆也不会……你们这些强盗！土匪！王八蛋！”
　　这下谢筠明白了——为什么二丫急着卖掉自己，为什么他们的努力会白费，为什么这里会如此不对劲。
　　“哟呵！小婊子，想死是吧？”那些人听到这句话后，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教训一下二丫。
　　谢筠立即挡在二丫身前，拿出令牌道：“殴打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那几个人没办法只好悻悻离开。却被不知何时赶来的王莫殇拦了去路。
　　王莫殇可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王莫殇持着剑对着那几人的脖子道：“天子脚下作乱，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几人吓得立马跪地求饶。
　　“这会儿倒是求饶了，刚才倒是耀武扬威。不然卸了一只手吧。子筠你觉得如何？”
　　“淮安，你挨过饿吗？受过饥荒吗？”谢筠问道，语气中并没有带有诘问和不满，更多的是伤感。
　　“未曾。”王莫殇出身不凡，小时候由于母亲是长公主的原因，经常留在中都，是被人捧在手心中长大的。没有愁过吃穿。即使长大后子承父业驻守边疆，过的虽然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也并没有受过饥荒那般的饿。
　　但谢筠不同，他受过。他知道那种饿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示的。
　　“饿”，
　　是痛，胃中空空如也，却翻江倒海般地绞杀着肠胃，仿佛正在吞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是欲，是想把眼前的一切事物。统统吞入腹中，无论是能吃的还是不能吃的，想把任何东西甚至是自己塞入口中。
　　是恶，让人忘记伦理教养，如同只会苟延求生的畜生一般。
　　“饿”真的很难受。谢筠体会到过饿，也知道“饿”会把人逼到什么地步，甚至让虞哥能够把它卖给人贩子。
　　但他不怨。是谢筠自己同意了的，也算是为了报答先生和虞哥的恩情吧。
　　王莫殇本以为谢筠话中之意是想要为那几人求情，没想到谢筠却上前夺过王莫殇手中的剑将那几人的左手砍了下来。
　　“既然知道饿，就更应该偿还你们欺压之人受到的饥饿的苦楚。留你们一命是为了给营中其他人一个警戒，若有再犯，我取的就不是一只手那么简单了。”
　　“是、是、是。”那几人连连应道，仓皇逃离。
　　杀鸡儆猴。这样一来营中其他人应该也不敢再这样了。谢筠放下心来。
　　“二丫你想离开这么？”谢筠问二丫。
　　二丫摇了摇头道：“阿婆走了，我没必要去作奴隶了。”
　　谢筠耐心地解释道：“不去作奴隶，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二丫低了头，半天才回了一句：“我不离开，我想就在这守着阿婆。”
　　“但是阿婆也一定想看二丫过的好。”
　　“不要，没有阿婆的地方太孤单了。”
　　见二丫执意留下，谢筠只好将身上所有带着的银钱给了二丫。“来，拿着。收好，记得别让有心人看到。”
　　王莫殇也把钱袋递给了二丫。
　　一切都安排妥当好后,谢筠和王英殇骑马去。

　　“饿了吗?”王莫殇问，已到了晚膳时候。
　　谢筠抬头远望才发现晚日渐渐没入天际之下。想起自己连午膳都没有
　　食过，又想起流民营中的人们……心中似是塞满了重石,又好像空落落的。让人难以再将精力放在肚子上。
　　“不饿。”谢叹了口气。
　　王莫殇只道:“知道你愁,事情不也逐渐在解决了吗?放心吧,总能好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吃好饭,懂吗?”
　　“知道,只是我真的不饿。”
　　“好,好,好你不饿,但是我饿了。听到你到了流民营后我可是午膳都没吃就来寻你了。”
　　“来寻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应对不了…”谢筠笑了笑。
　　“是啊,子筠应对得很好,是我多心了。但是我也是担心…”
　　“嗯,那承蒙淮宁王挂念了。不知道在下可否请您吃饭呢？”
　　王莫殇喜出望外,“真的?”
　　但他又担心起来,“先说好，我不吃你做的。”
　　王莫殇自从小时候偷偷尝了口谢筠给先生炖的莲子羹后便再也不喜欢莲子羹了，之后也不想再吃谢筠做的饭了。
　　谢筠也不生气,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手艺有多差,也不强求,人无完人。
　　“那你顺便挑吧,我请你。”
　　此时两人正巧路过一面铺。
　　王莫殇拉了马绳,纵身下马道:“请我吃面吧!”
　　谢也下了马。
　　面铺不大,不过一口灶和两三个木桌,是个小本买卖。
　　“来两碗午肉面。”王莫殇向一旁正在煮面的老板招呼道。
　　“我不想吃。”
　　“不,你想吃。我刚才都听到你肚子叫了。我知道你无非就是想着那些流民吃不饱,自己却能不愁吃喝而自愧。但是无论你吃不吃,都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吃饱了努力想想让他们也吃饱来。放宽心，明日你我将此事上报给太子殿下，再做定夺。”
　　“嗯。”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了上来。
　　王莫殇细心地帮谢筠倒了少许的酱油。
　　谢筠用筷子把碗中的面挑起而后拌了拌。面碗内的热气缓缓上升,
　　不烫却很暖心。
　　食过两人正遇离开,谢筠下意识去抓钱袋时却抓了空。
　　谢筠这时才想起来：钱都给二丫了,王莫殇估计也没钱了。
　　没办法谢筠只好先寻了个理由离开，再找了个附近的当铺把腰间的一块玉佩抵押了。
　　谢筠回来的路上，不免加快了脚步。
　　“小伙子，要来碗冰雪冷元子吗？这是最后两碗了。”一摆摊的老婆婆问道。
　　“好，来一碗。请多加点桂花蜜，谢谢。”谢筠点点头，他记得王莫殇一向喜欢这种又甜又粘的东西。
　　“好，你是买给你娘子吃的吧。喜欢这类点心的大多是些年轻的小娘子和孩子，你又这般年纪。”
　　“小娘子”，谢筠先是低声嗤笑了一声，然后道：“嗯，不过不应该叫‘娘子’而是‘相公’，毕竟我心悦之人不是女子。”
　　“啊？”没等老婆婆反应过来，谢筠早已付了钱，拿走冰雪冷元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