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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酒醉秋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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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桂会前,季莫辛特地约了韶禾去戏班两人高坐于二楼看戏。
季莫辛看着楼下台上的戏演了一段后,方才开口:“马上就要觅桂会了。”
“世子定然能拔得头筹。”韶禾说道。此话不是激励而是她知道季莫辛有能力拔得头筹。
说到这,季莫辛一直低着看戏的头抬了起来,“而且此次秋猎与觅桂会一起举行,陛下特许胜者能够许下一个心愿。”
“那你想许什么?”
季莫辛迟迟没有给出回应。韶禾没有听到季莫辛的回答。而楼下戏台上南戏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1]玉莲啊
今明十朋赴试去
满腹经纶颇自信
临官折桂报捷时
先谢贤妻知遇恩
相公临别诉衷情
我半是欢喜半担心
喜的是壮志得遂已有时
不枉我慧眼早识人
……
季莫辛看着韶禾道:“我想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为世子妃。”
韶禾却抽出手,低下头道:“世子言重了,妾身不过一贱民,有幸得您片刻垂青,便知足了。哪里还妄想成为世子妃?”
韶禾总是如此妄自菲薄,她不知道自己在季莫辛心中有多好……
这回答季莫辛当然早已料到了。但亲耳听到后,仍然大为受伤,眼中本来期待的神色暗了三分。但季莫辛从来都不是轻易言败的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戏吗?”季莫辛抓住韶禾的手。
“知道的。”
“小禾,你听好了,我季莫辛向来无法无天,不顾礼数。我管他什么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狗屁!我只听我自己的心。”
韶禾神色不免动摇,眼角已蒙上水雾,但仍然不敢回应,“但我其实是……对不起,对不起……”说到这,韶禾已经没有了勇气说下去,只是连连摇着头,用着轻颤的声音重复着“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婚姻大事要慎重考虑。我会给你时间。等到觅桂会后,我会来亲自问你的,我希望那个时候能同意。”
觅桂会文试由祭酒和郁离君带领学子入宫考试。看着众学子精神抖擞地穿过重重宫门,谢筠不禁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文试举行于大殿,半日后便结束了笔试。
谢筠也就准备领众学子回去,却被内侍带话:天子在御花园等候郁离君。
谢筠便只好托助教领众学子归于太学,自己先只身前往。
“陛下。”谢筠行礼道。
“你可知此次文试的题目是什么?”季容渊一边走一边问道。
“自然是不知。”谢筠亦放步跟在季容渊身后。
“嗯,是此次芜地的疫病。”
陛下倒是直接告诉自己了。
“你猜谁能拔得头筹?”
“臣猜不出。”
季容渊停了下来,直指身后一内侍手上捧着的卷纸,“看看。”
谢筠大致略览了一番道:“各有千秋。”
“那谁最好?”
“臣辨不出。于国,燕小公子之法利国安财;于社,李少卿长子之法更稳于社;于民,则江珉之策更得民心。故臣有此言。”
“有理,不过如此说来季氏子弟之中唯有江珉较为出众了。”
谢筠自然明白了陛下是何意——想问他江珉是否能担任太子之位。
“江珉之才能,臣不否认,但其法过于看重人心,缺了些利与度。小灾小难,此法可行。若此次疫病扩大,定然难以实施。”
季容渊也懂得了谢筠的意思。江珉虽有才能,但手段不足以任东宫之重位。毕竟帝王并非只得民心这么简单。
“不过,朕觉得浩然之气是要养出来的。”
看来陛下是决定好了。江珉只不过十四岁而已,确实可变之时还长。
谢筠拱手弯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之。”
“如此便好。想当年殿试中,你的文章有人评价:有些优柔寡断之势。但是刘太傅则言:虽说琢玉成器,但无璞玉安能琢?将殿元给了你。现在看来太傅是真的将你琢成器了。”
但在回去路上谢筠却想着老师——刘太傅总是对自己说的一句话:罢了,物本有其贵,何必强改之。
而自己好像有变又好似没变,他知江珉之法纵然有瑕疵,但若他选,他还是会选择江珉之法。
此次武试比试骑射,正逢秋猎,二者一齐在皇家猎园举行了。
因是秋猎,众多世家贵女也应邀参加,纵使不是太学学子也能借此崭露头角,而且陛下特许胜者可以许下一个心愿。
谢筠身为太学博士而参加,但无心于游猎,机会还是留给小一辈吧。
谢筠孤身一人于林中信马由缰,突然一只羽箭从头顶飞过,正好击中了谢筠身后的桂树。
击落而下的木樨花瓣似秋雨洋洋洒洒落下,不少散落于谢筠的衣衫与墨发间。
金黄缀白衣,于冷素中平添一丝生气与灵雅。
谢筠抖了抖肩头的桂花,向箭射出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王莫殇悠然地骑着马踱了过来。
谢筠亦不甘示弱,拿起一侧的弓,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朝王莫殇正上方的一棵榆树射去。
正值秋季,枯黄的榆树叶因羽箭而惊得纷纷下坠,落在了王莫殇身上。
王莫殇哭笑不得,忙将一头的落叶抖了下来,抱怨道:“我送君一袭桂香,而君却回我满怀败叶?”
“何为败叶?化泥护花。”谢筠笑着赶过去帮忙将枯叶摘下。
王莫殇则趁谢筠靠近时从怀中携出一枝木樨花别在谢筠腰间,耳边传来悠悠鹿鸣。
见谢筠不为所动,王莫殇拉紧马缰问谢筠:“既然来了,何不游猎尽兴?”
谢筠回答道:“觅桂会本就是为小辈而设,我们有何必与之相争呢。”
“子筠你今年尚未弱冠,太学中也有许多与你同龄之人,你怎么就成老辈了?照你这么说,我今年二十又一岂不是早已是老辈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拘束了,秋猎一年一次,不可错过。不然这样,你与我比赛,看谁猎得的猎物多。败者应许胜者一个请求如何?”
“那我岂不是输定了?”谢筠反问。
“那我让你一个时辰如何?”
谢筠低头,嘴角微微勾起。他将肩头散着的墨发用发带高高扎起。一身胡装,手执缰绳,脚踩马蹬,马蹄轻快。
王莫殇也拉起缰绳,紧随其后。
两匹马脖颈上的马铃也零零作响,十分悦耳。
只是两个时辰将过,谢筠也未见王莫殇拉弓,他只是紧随其后,有时还帮其拾起猎物。
谢筠让其出手,王莫殇却说:“再等等,我有些累了。”
谢筠自然明白了王莫殇和他做的赌约只是一个借口罢了。王莫殇只想让他尽兴……
毕竟谢筠在厉国时骑射还不算熟练,但他那时便期望过有朝一日能回到衡国参加秋狝。如此他又怎能辜负王莫殇的好意呢?
谢筠转头看向王莫殇,自觉心中有些愧意……
弓弦拉于明旦,收于夕落。心动起于年少,却余生不止。
这次觅桂会为期两天,膳食也不统一。大家也都会带上各家的厨子和食材。
膳后夜色渐浓,十几个人成一群地搭起几个火堆,围坐饮酒谈笑。
“季世子这次定然能拔得头筹了!”赵渐笑着恭维道。
“那是,也不看是谁。在这方面世子就从来没输过。”旁边人起哄道。
“那么你准备向陛下要什么恩典?”出于好奇的王莫殇不禁问道。
“加官进爵?”有人猜道。
绝非。一旁的谢筠摇头。季莫辛对这些向来不是很感兴趣。
季莫辛饮了酒有些迷糊,脸色也红润起来,高举酒坛对月,慷慨激昂道:“[2]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钟鼓馔玉不足贵……只愿能得一人心。”
这孩子,唉。谢筠不禁一笑。
“真没想到,世子也是这般专情之人啊!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有幸得到了世子青睐?”
“保密。”季莫辛勾起嘴角,将坛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我们家韶禾怎么能轻易让你们知道?
遥想当年季莫辛还是一个浪迹花楼的花花公子。对于沉胭楼来说季莫辛可算得上是常客了。
但那日季莫辛成功逃了课,却看到祭酒竟然在沉胭楼前。
为了不被发现,季莫辛便乔装打扮成小厮翻墙溜进沉胭楼。结果没有赵渐和李浅业的帮忙,出师不利,伤了脚。季莫辛扶着墙左右是动不了了,心中叫苦连天。
旁边的下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想来是这身装扮并未引起他人注意吧。哎,毕竟都是一群势利的人。
季莫辛正想自曝身份叫人来帮忙时,一女子向他伸出了手:“你没事吧?”
声音轻柔干净,宛如春水。
季莫辛不免一愣。
“你没事吧?”韶禾又问了一遍。
“我没事,嘶,就是不小心扭伤了脚。”
韶禾听后蹲下,脱下季莫辛的鞋袜,眼见脚肿了起来。
“是点严重,等一下我去拿点药。”
韶禾拿了药帮季莫辛敷上,一边敷药一边问道:“你是这里的小厮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季莫辛有些心虚,遮掩道:“我不是这儿的小厮,我是随我家主子来这的。”
“原来是这样。”
见韶禾信以为真,季莫辛乘胜追击问道:“你呢?看你装扮不像是这楼里的姑娘。”
韶禾低头,苦笑一声:“不,我是。只不过被挑中能给我们楼主端茶倒水,楼主在时还好,不在时我和楼里的那些姑娘是一样的,都要接客。”
听到这些话,季莫辛心中酸涩。以前他在沉胭楼没少潇洒,但现在他只想把这栋楼烧个干净。
“那……你们楼主经常不在吗?”
“是,过不了多久楼主又要走了——不说这个了,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觉得……”
季莫辛刚想回答,突然一个丫鬟跑来找韶禾说楼主找她。
韶禾只好赶忙前去。
季莫辛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果然没过多久,闵辞便又回了厉国,而韶禾也被迫接客了。
那天被迫接客的韶禾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说过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得知了季莫辛的身份,是永兴王府的世子。他虽是纨绔却没有动她,还买断了她的后半生。
那时季莫辛本想买了韶禾的卖身契还她自由,但不被允许,只好买下了韶禾以后所有“客人”的身份了。
“此等姻缘真是羡煞我等——李兄何时能保得美人归?”赵渐向李浅业眨了眨眼。
“别说我了。”李浅业神色暗了几分,落寞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上次花簪会公主遭人设计……两人之事多半是不可能了。既然公主对他无意,李浅业也不愿意强求。
当年他在戏班台下,就是季慕慕的笑颜令他怦然心动,如今又怎么忍心看她哭呢?
见他这个样子,赵渐心领神会,立即明白了。看来李浅业和嘉和公主之间是不可能了。可怜了李浅业这小子用情至深。
“我准备觅桂会后回徐州。”李浅业提及。
“啊,这么急。”
“对,毕竟来中都的目的大抵是完成不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加我一个。”季慕慕凑到跟前。
“呃……没什么。哦,对了。淮宁王您可有心上人?”赵渐故意扯开话题道。
赵渐之前偶然得知淮宁王此番入中都便是因皇帝有意为其赐婚。但不知为何这么久了都没有赐婚的动静。而赵渐的妹妹又久闻淮宁王盛名。因此,他得帮她好好打探打探。他们家的家世自然是配不上王氏的。但是若是攀上了那可就是……
“有,是自小认识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住在一起。师傅还蒙骗我说他是师傅为我准备的‘童养媳’呢。”
看来多半是无望了。赵渐便也收了这种心思,却有点心疼妹妹。
众人见王莫殇说时脸上带着笑意。不知道谢筠便是王莫殇口中所谓的“童养媳”。纷纷赞叹道“金童玉女”、“金玉良缘”、“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一旁的谢筠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喝着酒,脸上看不出悲喜。
“别光问我呀。怎么不问郁离君呢?”王莫殇歪头看向一旁的谢筠。
“这……”旁边几人不免有些尴尬了。
中都谁人不知陛下曾经敲打了许多想要与郁离君结亲的权臣。虽说是陛下想要借此打压一下朝中大臣们急于立太子的念想和避免朝中有人想借立太子的势招揽自己的势。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陛下许是看上了谢筠——毕竟是中都第一人。
虽说这种说法一听便是市井谣言,不攻自破,但是这种常常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毕竟相比于真相,“逸闻趣事”往往更得人们的青睐。
“没有。”谢筠只是偷偷瞥了一眼王莫殇。
王莫殇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篝火。那双失了光彩的星眸独独留下了火光闪烁的倒影。
果不其然,是“没有”这二字而已。王莫殇的心中自然明白。
但谢筠也很难做出其他的回答了。
心中有愧,但却不悔。
想到这,谢筠只是一个劲地饮酒。
眼见气氛陷入僵局,其他人纷纷聊起了各自的姻缘趣事,气氛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王莫殇看着眼前的火光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黯淡了下去。
忽然肩头一沉。
是子筠。
王莫殇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筠一把抱起,打算将其带回营帐中。
“怎么喝醉了?你不是很能喝酒吗?唉,你这是喝了多少啊?”王莫殇无奈摇了摇头。
谢筠没有回答,只是将搂在王莫殇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王莫殇将谢筠抱进帐中后也不着急把他放下,看着怀里醉醺醺的谢筠。
瀛洲玉雨抹红妆,宛若碧落映秋霞。
王莫殇眼神愈加柔和,宛如冰释后的川水。
王莫殇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刮了刮谢筠的鼻子。
谢筠缓缓睁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一看就知道谢筠还没清醒。
“好看吗?”王莫殇故意想逗逗他。
“嗯。很好看。”
“那为什么有人不喜欢呢?”
“谁?”
“你啊。”
谢筠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有些朦胧,“淮…安,对……不起,”、“淮安,……谢谢你。”
谢筠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人听得到,话很短,短到只有王莫殇明白谢筠所谓的“对不起”和“谢谢”是为什么。
仿佛是一个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子筠,我什么时候才能听到那句话呢?”王莫殇将谢筠面庞前的碎发挽到耳后。
“什么话?”谢筠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说呢?”王莫殇故意反问。
谢筠不说话了。
连醉了都不愿意吗?王莫殇有些失意。
见王莫殇开始沮丧起来,谢筠心中泛起痛。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温热,那温热倏忽间随着脉络闯入脑海。王莫殇睁了大眼,低头看向怀中的谢筠。
“这样……呢。”谢筠本就红晕的秋容更添韵色,令人心动神摇。
你呀……
罢了,何必纠结,慢慢等吧。七年都等了,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