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燕何时归》寻清梦然

21、弃子

　　这几日并无旱涝天灾，亦无人祸，朝议之事与往常相似。
　　王莫殇自然也不愿仔细听那些朝臣们喋喋不休。
　　“臣有事启奏，天子承天运而治下，顺天命而保无疆之福……而如今陛下后宫空置，膝下无子。臣以为充盈后宫、立太子，乃当务之急。”
　　王莫殇看了看所言者又是礼部尚书。
　　不过此事几日前便于殿前议过，如今又是为何再提。
　　“臣附议，尚书所言极是。臣听闻陛下召见了一女子，不知……”
　　那人话还未说完，季容渊冷冷道：“‘听闻’？朕怎么不知道赵侍郎竟有如此本事——对宫中事物一清二楚。还是说宫中有爱卿的耳目？”
　　赵侍郎立即跪下谢罪，“臣绝无此胆，只是昨日见嘉和公主和一女子入宫……而斗胆猜测。陛下明鉴！”
　　另几人亦为其开脱。
　　季容渊也只是想打压一二，便不再追责。但群臣听到此事后却是更加支持了选秀立储之事。
　　“诸位就如此等不及了吗？那也不必选秀了，于宗室中择一后才入主青宫吧。恰巧觅桂会也不远了，届时选任如何？”
　　“陛下不妥啊！”
　　“请陛下三思啊！”
　　“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季容渊言罢便转身离开。
　　王莫殇则在一旁站着，事不关己。自己不会与朝臣一块逼着陛下选秀，也帮不了陛下与众儒生舌战，只好明哲保身了。
　　朝臣多是不满，毕竟心中所期望未达，但也只能作罢，所幸至少太子之位有了着落。
　　朝散后众臣从朝新殿退下，各自闲谈谈，内容无非是有关选秀立太子一类的事情。
　　王莫殇不关心这些事情，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却听到两位大臣在谈论丞相之事。
　　“算起日子来，今日便是丞相流放之日。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中都了。”
　　“是啊，可惜了，身为三朝老臣，本可名垂千史，流芳百世，竟落了个这般下场……”
　　“慎言、慎言，要是有心人听去的话，我们几个人的脑袋可都保不住了。”
　　“是了，是了，还是快走吧。”

　　正午日烈，押送犯人的一行差役皆口干舌燥、汗如雨下，背后衣襟早被汗浸湿。
　　为首的差役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用了因烈日照着紧眯起的眼向前方眺望。
　　忽然一张鲜红的酒旗出现在了视野之内，他带着众人行至那酒家。
　　“大人，在此歇脚可否？”为首的差役说道。
　　只见丞相身着绸衣从一马车上下来。众人皆汗流浃背，见丞相因乘马车而十分惬意，内心不由得不满起来。
　　一旁的差役小声抱怨道：“知道的是去流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升官享福的呢！也就是仗着是三朝老臣，虽然犯下如此大罪，陛下仍念着他一把年纪命我们要好好关照。切！”
　　为首的差役咳了几声示意那几人噤声。
　　丞相倒是毫不不在意，充耳不闻，到了店内寻了一方较偏僻的位置坐了下去。
　　为首的差役则紧随其后，坐在他对面。其他差役则瘫坐在凳子上，大口饮着茶水，用摘下的帽子无力地扇着风。
　　这时铺中一妙龄女子走出问道：“客人来点什么？”
　　“备些干粮我们带走，再上一些肉和时令的蔬菜果子。”
　　“您稍等。”
　　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正是盛夏，时令的蔬菜必然免不了茄子。
　　早已对丞相一事有所了解的众差役一看到那女子端上的肉沫茄子便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想都不用想定是在背后打趣着丞相之事。
　　为首的差役皱了皱眉头，看向丞相后，指着那一盘肉沫茄子道：“这桌不必上此菜。”
　　那女子应道，伸手将菜撤掉。
　　“什么味道？”为首的差役左手抓住那女子饰在腰间的香囊，右手拔出的剑已有半尺之长。
　　但他却立即倒下。
　　有警觉之心，可惜还不够，这只是普通的香味而已，为的正是引你怀疑。真正的药抹在香囊表面，触即中招。
　　那女子转身查看旁边几座差役因食了肉沫茄子早已倒了一片。
　　丞相见状倒是面不改色，端正坐着，不慌不忙地将杯中茶饮尽。
　　“我家公子有请。”那女子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丞相起身随她离开酒铺进了一片松林，见了一人头戴斗笠站在此处等候两人。
　　斗笠上饰有白纱掩面，丞相看不清其真容，却清楚得很。
　　“既然四处无人，郁离君就以真面目示人吧。”
　　谢筠将斗笠摘下道：“既然丞相已然看出来了。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了，花簪会上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要承认下毒一事？”
　　“怎么，郁离君不信大理寺判出的结果？”
　　谢筠自然不信，毒是自己下的，为的就是借陛下的手查查丞相背后的势力，若大理寺秉公执法定然会查到下毒之人并不是丞相，但会查到其他……看来丞相已是弃子了。
　　“我不信你，或者我换另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徐州的兵权。你又为何要救毫无相关的孙弈？”
　　“没有为什么，老朽只能劝郁离君一句‘青云迷人眼’啊。”
　　谢筠见状只好叫出藏在暗处的李遂。
　　李遂将刀持在丞相脖颈旁。
　　谢筠道：“还请丞相大人解疑。”丞相冷笑几声道：“郁离君这是想动武了，可惜啊，你如愿不了……”
　　丞相话还未说完便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一旁的那女子立即上前查看，道：“少阁主，是毒。”
　　“还能解吗？”
　　“已无力回天了。”
　　“需要属下毁尸灭迹吗？”
　　“不必了，在这荒郊野岭内也查不到什么。”

　　一柱香后，为首的差役和少数几个差役醒来。发觉自己早已中计了后，为首的差役立马率着那几个醒来的去寻找丞相的踪迹，却只在附近的松林里发现了丞相的尸首。
　　“这，头儿我们该怎么办啊？”
　　“完了、完了，这下别说职位了，命都难保了。”
　　几个差役都惶惶不安起来，面露惧色，猜想着之后自己的下场。
　　反观那个为首的差役却是从容镇定，竟然相比于出发前还带着一份轻松。
　　“如实秉明便是，是山匪劫杀所致，明白了吗？”
　　“这能行吗？定会引人怀疑的吧。”一旁的差役不免问道。
　　“听我的，别多话。”为首的差役道。
　　毕竟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在临行前大理寺少卿便给他下了一道命令：绝不能让丞相活着到达流放之地。
　　半路上还纠结该如何处理丞相，毕竟是三朝老臣，自己动手还是觉得有些不义。
　　如今倒是顺水推舟，没有这些纠结了，让自己松了一口气。

　　谢筠马不停蹄地赶到议事堂，好在并没有晚到。
　　所议之事大多关于觅桂会：觅桂会先举行文试。文试在太学考试中择选出前五十名到宫内再进行一轮考试——这倒是与科举中的殿试没有什么不同。
　　大体来说这觅桂会也算是权贵人家直达青云的一个捷径吧。
　　今年的武试却被和秋猎安排在了一块，定然会热闹不少。
　　祭酒和众人把觅桂会的相关事宜商议好后，众人便也散去了。但祭酒却让王莫殇和谢筠留下。
　　见谢筠愁容满面，祭酒关心道：“郁离，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旁的王莫殇也看向谢筠，心里也猜到一二。
　　总归还是丞相之事被打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谢筠听后立即收了心事，毕竟也不能让此事扰了平日行事，行礼致歉道：“无妨，只是一些琐事罢了，让祭酒忧心了。”
　　“没事就好。”祭酒接着说道，“今日朝堂之事，淮宁王定然已目睹，郁离你也应该听说了——陛下要借此次觅桂会在宗室中择贤才入主东宫。”祭酒道。
　　“确实略有耳闻。”
　　“陛下有意让你们二人在旁助陛下择选。”
　　“是，在下会注意的。”
　　也对，毕竟谢筠本就预选为太子少师，而王莫殇也算是季氏子弟。

　　此时商议好后谢筠便准备回煮月居，王莫殇紧跟其后问道：“是丞相一事有了变故？”
　　谢筠停下脚步，点点头道：“毕竟已是弃子，执棋人必然是要着急毁去的。”
　　王莫殇沉思片刻，带着谢筠进了自己的马车内，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筠道：“或许还有机会。”
　　谢筠拆开信笺一看：
　　闵辞大人：
　　看来是怀苓动手了，不过两人早已猜到是闵辞派他来的。
　　谢筠接着看道：
　　请恕属下无能，还未找到您要的那只白玉兰簪，不过属下正在尝试骗取郁离君信任，以得知其簪子下落定不辱使命。
　　不过您说好的东西找到后我便可以回厉国了吧？
　　玉簪？闵辞和先生怎会牵扯到一块？一个无比荒诞的猜想出现在谢筠脑海中，但他却立马否定了，怎么可能？！谢筠愈发不解。也不知道现在先生怎么样了。
　　见谢筠神色紧张的样子，王莫殇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子筠从小最宝贝这簪子了，碰都不愿让他碰。说是子筠遇到的一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先生所赠。
　　当初和师父——谢暮临把子筠带回家时，许是因为堂兄的面容或者是气质与那位先生相似吧，一开始谢筠唯独亲近他，而且也叫他“先生”，至今仍保留着这个称呼。
　　王莫殇将信件拿过道：“这件事我来办吧。”
　　谢筠点了点头，毕竟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自己真的不好参与。
　　“对了，这信件是什么时候得到的？”谢筠让李遂派人留意着闵辞动向，他竟没有发现这封信。
　　“问十四。”王莫殇回道。
　　“就刚才……”正驾车的十四回答。
　　一回煮月居，李遂便来请罪——闵辞与外来往的信笺被截胡了。
　　“……”谢筠顿时无言。
　　“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追？”
　　谢筠只是将那封信递给李遂。
　　“这……”李遂不解。
　　“十四派人截胡的。”
　　十四颇为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