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像一闪而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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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开玩笑啊……”有人打圆场，有人陪着笑。
白耀辉没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
背上的冷汗浸透了衬衫，被空调风一吹，冷飕飕的。
季濯清是上一代季家家主指定的继承人。
他可以对季濯清不敬，也可以明目张胆无视他的命令，但真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逼公司股东投票站队，他既没准备，也没把握。
谁让季濯清姓季。
白耀辉再次憎恶命运不公。
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些人用尽一生，也只能在不起眼的角落驻足。
他愤愤移开目光。
季濯清也收回视线，转而向侍立身旁封臣递去一个眼神：“开始吧。”
封臣微微颔首，阔步走向最前。
伫立方寸的画面扩展到供人仰视的屏幕上。
封臣手持遥控笔，条分缕析陈述巡店时的所见所闻。
挑刺很容易。
即便是个外行，也能从消费体验的角度找出不足。
封臣并不止步于此。
他既能发现问题，又能因事制宜地给出意见，更可贵的是态度谦逊不卖弄。
简要说完，封臣微微鞠躬：“有不足的地方还请各位指教。”
“啪啪啪……”
傲慢如白耀辉，居然在众人面前带头鼓掌。
他毫不吝惜地称赞：“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封助理一直跟在濯清总身边，没怎么接触过一线业务，竟然也很有建树，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白耀辉话里有话，高管们听出弦外之音，有的尴尬抿唇，有的偷偷向季濯清看去。
季濯清本就拧着眉，这下皱得更深。
倒不是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口水仗，而是从白耀辉的明褒暗贬中认识到，和自己一样，为了增加扳倒对方的筹码，白耀辉也在有意识地拉拢封家。
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滋生蔓延。
所幸，封臣态度鲜明表明立场：“白总过奖了，季总高屋建瓴，比从单一部门历练起来的更有全局观，我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多少学到了一些皮毛。”
“岂止是皮毛，明明就是青出于蓝。”白耀辉大人有大量，被封臣暗讽一番，仍要为他鸣不平。
他将责备的眼神落在对面，轻叹摇头：“你也真是的，封助理既是你的同窗，又是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好友，我都能看出封助理能力卓著，濯清总怎么没看出来？只让他做个助理，这不是屈才吗？”
“是我……”封臣正欲开口，被季濯清抬手制止。
他换了个姿势，倾身向前，柔软的胃部正好卡在桌沿，又深又重地捅了进去。
“你来的时间比较短，不清楚内情。我们两家是世交，当年封家先祖出海寻金，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弟弟无依无靠，刚好季家有宅子有私塾，所以就托给季家照料。一百多年了，两家人早已不分你我。”
季濯清三言两语，既警告白耀辉收起离间的心思，又把自视极高的他划到“外人”行列。
白耀辉想要假装不在意。
唇角上扬到一半，到底没有笑出来。
季濯清乘胜追击：“你倒是提醒了我，公司这么多职位，除了助理，就数你的位置最适合封臣，不知道你……”
白耀辉表情一僵，留了一半的笑荡然无存。
“濯清总又开玩笑。”他不阴不阳地说完，转向等待汇报的高管，突然发脾气，“愣着干什么，叫你来是来看戏的吗？继续！”
高管被迁怒，迫于白耀辉的威慑，一边讷讷答应，一边手忙脚乱接上屏幕，继续刚才的汇报。
在过去的一年里，华美珠宝逐步淘汰低效店面。
下一步会从“多开店”向“开好店”转变。
首批计划在海内外推出20间形象店。
至于形象店的视觉呈现、服务侧重，目前尚在筹划阶段。
除了形象店的设计，管理团队还要在会上甄选新一季的IP联名，确定第五家工厂的选址，综合各方反馈进一步优化产品结构。
总共七八个议题，每一个都牵扯多方利益，大家据理力争，好半天没个结果。
季濯清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擅长财务报表分析，对打金制作也很有研究，却也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
当同事眉飞色舞地陈述某个IP如何火爆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分辨出资料有没有过度包装，以便做出正确决策。
白耀辉是这方面的专家，对市场动向有超乎寻常地精准把控。
但他忘不了季濯清把他说成“外人”，所以自始至终环抱双臂，故意不发表意见。
等季濯清确定方向，他又有理有据地提出异议。
会议因此几度陷入胶着，一直拖到饭点都过了。
季濯清的胃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吃不下多少，也受不住饿。
坚硬的桌沿卡在上腹部，早已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
胃里的痛只增不减，扰得季濯清没办法集中精力思考。
他趁高管发言，悄悄低下头，用两指掐了掐鼻梁，恰好遮去脸上藏不住的痛苦。
白耀辉表面上心不在焉，实际上没放过季濯清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很早就知道他有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用力时，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微微浮起，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勾着人想要溯流而上，一探究竟。
这一次，白耀辉轻易放过虚搭在面颊上的手，转而被另一个地方吸引。
他看得很清楚，季濯清的头上密布汗珠，额角的头发都浸透了，黑色发丝紧贴在白色肌肤上，极为强烈的视觉反差。
白耀辉奇怪：“很热吗？”
他转头吩咐下属：“空调调低。”
“不用。”封臣倏地起身，又急又快地制止。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知道内情。
季濯清额上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真要把温度调低，冷风吹过来，更疼得受不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季濯清身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白耀辉离得远，听不清，只看到封臣俯低身子，侧过头，为了能把声音准确地送进去，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竭尽所能地贴近。
白耀辉不由得拧眉。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从他的角度看去，真的会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亲上了似的。
“咳咳……”白耀辉清了清嗓子，嘴角向下移开目光。
季濯清专心抵御疼痛，没工夫在意白耀辉的脸色。
封臣问他要不要去休息，他紧抿双唇摇了摇头。
封臣无奈。
没人比他更清楚季濯清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没人劝得动。
凝在额角的汗近在咫尺，封臣克制住帮他拭去的冲动，面带忧色退了回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会议磕磕绊绊总算走到尾声。
饥肠辘辘的人们陆续散去，季濯清坐在原处没动。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手头的资料，右手手指攥在一起，在平整的纸上留下扭曲的褶皱。
白耀辉站起身，敞着外套没系，斜睨过来随口一问：“你不走吗？”
封臣替他回答：“白总先走吧。”
白耀辉不轻不重地哼一声，大摇大摆离开。
门关上，伴随着，挺直了几个小时的脊背骤然坍塌。
季濯清不再矫饰，退后一点离开利刃似的桌沿，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封臣也被逼出了汗。
他疾步过去锁门，又返回来打开公文包找药，连同一直备着的温水递到季濯清手边。
他不该多嘴，但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何必强撑。”
季濯清吞下药，声音和情绪一样低：“以前总不来，再这么下去，公司都要改姓白了。”
药物没那么快起效，吃得急了还有点恶心。
他不想让封臣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俯身趴在桌上。
浸了冷汗的脊背铺陈在眼前。
那么单薄，那么瘦削。
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又因为疼痛在无声地颤抖。
封臣差点要把手放在上面，在放肆幻想了一通触感后，被无法承受的后果狠狠掐灭。
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呆滞数秒后，缓缓收回，无比颓丧地垂在身侧。
“是不是太累了。”封臣问，“最近痛得有点频繁。”
他知道季濯清胃不好，身为助理，他在饮食起居上格外注意，总算把人养得七七八八。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不过是出了个差，回来后，季濯清又是胃痛又是呕吐，再这么下去，真怕又要去医院做手术。
提到医院，封臣灵光一现，忽然想到那位举止妩媚的理疗师。
难道……
和他有什么关系？
封臣正在心里盘算，很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那位理疗师的来历，突然，门外传来骚动。
白耀辉去而复返，转动门锁没能打开，持续不断地敲起来。
封臣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季濯清。
季濯清将将抬头，覆着一层水汽的双眸迷惘无措，尚未消退的痛苦遗留在脸上，被面前斑斓变幻的电脑屏幕一照，弥散出令人心惊的狼狈脆弱。
“濯清总，你在吗？”白耀辉不耐烦了，更为急促地敲门，“我有事和你商量，濯清总？”
此时的季濯清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哪有没精力应付虎视眈眈的白耀辉。
所幸封臣在帮忙挡驾上经验丰富，于是快步过去。
“白总。”封臣开了门，轻巧挪步，在身后把门虚掩上。
白耀辉又垫脚又伸脖子，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封臣笑容可掬：“您找三少东什么事？”
白耀辉坚持要和季濯清本人谈。
封臣东拉西扯，就是不允。
他越是挡着，白耀辉越觉得有问题。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门里有了动静。
如云雾般缥缈纤弱的声音。
“进来吧。”
季濯清音量不高，却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吵闹戛然而止。
封臣向旁边闪身，白耀辉赌气般奋力一推。
木门以最大限度敞开，两人一前一后望去，又齐齐怔住。
季濯清斜靠在桌子上，姿态不羁散漫。
他过分的瘦，衬衫勾勒出侧影，薄薄的一片，包裹着西裤的腿向前延伸，不可思议的长。
白耀辉记得他不抽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拿着一枚打火机。
他生疏地滑动滑轮，火焰燃起，又熄灭，像一闪而逝的流星，撑不过太长的注目。
白耀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季濯清收了打火机，稳稳攥在手心。
“刚刚接了个电话。”季濯清解释。
白耀辉听下属说，季濯清可能身体有恙，严重的话，能否顺利履职都是问题。
他特意折返回来，就是想一探究竟。
审视的目光转了几个来回，除了一贯的儒雅文弱，没看出什么端倪。
白耀辉扬眉：“一起吃个饭？”
季濯清淡淡一笑：“我约了人。”
“晚上？”
“要陪弟弟。”
连着被拒，白耀辉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阴阳怪气道：“濯清总贵人事忙，难怪公司的事顾不上。”
封臣插话：“不是大事的话，也用不着三少东亲自出马。”
季濯清把打火机放入裤子口袋，弯腰捞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
“下周一我还会来。”他顿了顿，别有深意补充，“我不是说着玩的。”
白耀辉看着他自下而上系好扣子，皮笑肉不笑：“结束了一起吃饭。”
季濯清欣然应允：“好。”
白耀辉不知道，季濯清完全是虚晃一枪。
距离例会还有十小时，季濯清登上飞往黄金岛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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