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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水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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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钦盯着“他”,一句没吭。
三十年过去了,即使异化的面庞已经和记忆里出现很大的不同,那令人作呕的腔调倒是一如既往。
时渝一手提着他们的行李,红眸视线上下飞快一掠,了悟地牵了下唇角:“谌钦,这谁?介绍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渝又变回了青年。
他头一次喊谌钦名字,声音低低的,自带一阵信服度。
谌钦也跟着装死:“不认识。林阔谁啊,他认错人了吧?”
林岳涛:“……”
时渝看也没看他,把行李提一提:“那换个地方?”
“走。”谌钦干脆回答。
眼看着这两人真的打算无视他,林岳涛打了个手势,随行的军官就齐齐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别急着走,儿子不认父亲,父亲还认不出儿子吗?”林岳涛笑道,语气有点森寒,“林阔,你这么说,可就让人有点心寒了。”
他使了个眼色,军官跟着就要拔枪。
谌钦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这回是真动怒了。
他的手也跟着搭上腰间,剑鞘里封着三十三星官轻剑:“说了不认识你,别林阔林阔地叫,讲得好像你很在乎这个儿子。还是说,你被杀一次不够,还想被砍第二次?”
核心区入口港,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它即将降至冰点时,时渝倏然拍了拍谌钦搭在剑鞘上的手,动作很轻。
“初来乍到,不至于打起来。”时渝朝谌钦说。
时渝说完,又上前一步,自若地在几近凝固的气氛里走近林岳涛。
“不好意思,真不记得了。林阔火化五年,理解你丧子之痛,不过也别这么热情吧。”
林岳涛觉察到这张和总督一模一样的脸,悚然一惊。
尚未开口,时渝就顺着握手的动作,一把按住他的肩头。
他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只是异化,不代表完全死不了,别太坚持。这大礼我们不想接,再有一回,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从外面看,他只是简单拍了下林岳涛的肩膀。
然而只有当事人清楚,这一按用了几乎能把骨头碾碎的力度。
林岳涛脸色几番变化。
人固然还是怕死的,他考量斟酌一下,终究示意军官退后,做出了让步。
“我只奉总督的军令来邀请你们,不用这么过激。”林岳涛侧一下身,露出身后的陆行机甲,“船乘这么久,也累了吧。不如回去休息?”
后北天极的丧家犬一条,也能有喊“回去”的地方?
谌钦想讽他,按捺住了,眼神不在笑似地问:“去哪?”
“水部府邸。”
核心区的陆行机甲和区外的配置就显露出了极大的不同。
观光式的设置,内部宽敞,甚至配备了独立的营养仓和雅间。
机甲内的随从给他们开了一扇雅间门:“回去还需要半天。您可以在这里休息,期间不会有人来打扰。”
“有劳。”谌钦说。
他没等时渝,沉着脸,自己先进去了。时渝跟在他后面,环顾了一圈雅间,顺势把门带上:“那家伙真挺大阵仗,死了的亲爹都能给你回锅炒了端上来。”
谌钦坐在软椅上,没答话。
见到林岳涛的那一刻,除了心烦,他还隐隐地感到了一丝恐慌。
如果“林岳涛”其实没死,那这三十年里,他还用这样的身体做了什么事?
如果死人都能这样复活,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变成了这样?
比如一直找不到尸身的——
面前传来“啪”的一声响,时渝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引回他的注意力。
“少将,”他闲闲道,“异化也不是万能的,再杀一次就没法回锅了。另外,你当初杀完,没盯着他咽气吧?”
谌钦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表情挺好读。”时渝挨着软椅靠背,语气真诚,“其他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是没断气就被异化了。”
心结稍解,谌钦按了下额角,突地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如果林岳涛在死前就异化,而“时渝”又是异化的源头,北天极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故,或许是一场早就预料好的、彻头彻尾的实验。
时渝若有所指地一望,谌钦也立刻掐灭了后半句话。
在“时渝”的地盘里,他确实产生了一丝受制于人的感觉。
转念几下,谌钦松了口气:“……是我着急了。”
“问题不大,”时渝说,“谁遇上这种事都会着急。”
陆行机甲缓缓前行,照映出核心区的内部景色。数不清的悬浮磁轨交错分布,星官的蓝光几乎能映成一片蓝海。
谌钦没在看一般,眼神动了动,看向始终安静的小机器人,倏地开口,找补似的:“不好意思,我刚刚是气那家伙,不是给你甩脸色。”
时渝惊讶地睨他一眼:“你转性了?”
谌钦:“……”
对啊,他为什么要找补??
“开玩笑的,我不会生气。”时渝拨了下他的手指,“水部府邸是哪?你脸都白了。”
谌钦反问:“你花我的星官买传记,感情一个字没看?”
时渝:“嗯哼。怎么,少将,你要打我吗?”
时渝这种半真半假的口吻,和他当初装得很诚恳地问“兵和兵王是什么”一样。
反正没半句真话,纯属只是想听他自己讲。
谌钦很清楚,但憋了会儿,没憋出好气来,还是回答了他:“我和小欣……我妹妹,以前的家。”
前十二部要员都有属于自己的府邸,至少在前北天极,他们的权力能和总督分庭抗礼。由于采用的继承制,谌钦也便自然以为,它现在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家。
没想到“时渝”会一直留着。
陆行机甲穿过后花园,在茂密的树影中,停在了后院巨大的草坪上。
此时日光正好,照在人的身上,生起一些暖洋洋的感觉。后院的两颗树中间,还挂着个由藤条编织的秋千。许久无人造访,它上面层叠着开了花。
两人在随从的引领下下了机,谌钦注视后花园这一副绿意盎然的模样,忽然失笑了一下。
“你不回来,这里一直没变,等着你回来呢。”
林岳涛也跟着侧目笑了笑,仿佛能构成一幅家庭和睦的画一般:“你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了吧?”
谌钦却不是笑这个,全无耐心地凝望林岳涛:“是,用星官维持三十多年的细节不变,真是麻烦你和总督。我都进来了,你有时间安排人刺激我,没时间亲自见面?”
“异化”以后,操控者只要有心,就能察觉到对面的一举一动。
这也是谌钦从异化体身上了解到的内容,自然是说给对面的“时渝”听的。
林岳涛面色一变,话音迟疑了一会儿,又如常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是亲自来接我的白眼狼儿子了么?等总督忙完,他自然也会来见你。”
时渝跟在后面,听了这句,不咸不淡地说:“那他真是好忙。”
这股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的对话,一直持续到进门后才稍微消停一些。
军队随从眼观鼻鼻观心,愣是能视这一切为无物,在林岳涛的命令下,该忙的忙、该走的走。
林岳涛虽然异化了,部分神智被人操控,但要员做派是一点没落下。身着西装把上半身勒得死紧不说,还用一条黑色的缎带遮住了脖子上的破口。
府邸一层颇有宫殿气派,谌钦看了眼,和自己记忆里的模样也没有太大区别。
除了中央悬挂着的前北天极国旗撤了,空出一块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他想起林岳涛曾经如何对前总督谄媚,连孩子也是晋升的筹码,现在又把国旗撤得比谁都快,道:“你以前张口闭口行事做派全是总督,你这么忠诚的人,现在的总督也会把你放在身边?”
“……”
即使隔着一层缎带,谌钦也能明显地看到林岳涛的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气恐惧。
“在言语占上风没有任何意义,林阔,我教过你。”林岳涛闪过一丝恨意,“拜你所赐,总督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当然会对总督效忠。”
谌钦彬彬有礼地回:“你这样的人,不做总督真是遗憾。”
谌钦懒得和他车轱辘,他只是不爽,非得找个借口宣泄而已。
见林岳涛明明恨极了,又迫于被操控的命令不得不执行,他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快意,率先朝楼上走去。
林家的府邸,三层是他们各自的房间。看这架势,或许连林阔以前的房间也没有任何改动。
他中途路过一扇紧闭的门,脚步一顿。
——那是谌欣的房间。
时渝:“怎么了?”
“……”谌钦说,“没事,我回我的房间看看。走吗?”
时渝应了声,两人就要上去。
林岳涛在后面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俩一眼,又出声阻拦道:“等下。林阔,家里又不是没有客房,清就是了。”
谌钦今日仅有的耐心额度已经耗尽。
他转过脸,不露声色地道:“我们一起。不行?”
林岳涛笑了笑:“我不会阻拦。只是你和总督……”
他生前从来没在乎过这个婚约,但命门被人把在手里,就显得很关心了。
见他张口闭口都是“时渝”,谌钦烦得心里腾地生出一团火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总督管天管地,还管人住哪里?我们又没结婚,他要实在在意,也别喊你传话了,你让他亲自来捉奸,行不行?”
时渝:“……”
林岳涛:“……”
“看上去不行,”谌钦刷开门禁,眼底殊无笑意,“你也不用浪费时间打扫客房了,不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