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星球讨婚》风见水

63、日记

　　谌钦刷门禁用的虹膜，“滴”的一声，光屏浮现出“认证通过”的绿色标志，看来是还保留着他的信息。

　　门一开，便呈现出谌钦熟悉的感觉。

　　“林阔”作为要员的孩子，纵然以前不顺利，房间的设置却一点不少。
　　宽敞得如同大厅的房间，豪华繁琐的装潢，独立的休息室、会议室、书房和战斗室，均彰显出定期有人打扫的痕迹。

　　无视了脸比异化时更青的林岳涛，时渝二度带上门，倚在门后看了眼敞着的战斗室。
　　他视力好，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划痕，角落里还躺着一架报废的、宛若战斗机甲的破烂。

　　他口气懒懒散散问：“怎么办，奸夫？我们这算被软禁吗？”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用这么喊，”谌钦无奈地软化口吻，“敌暗我明，先观察两天。对了……”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用眼神示意时渝。
　　时渝凑过去，他朝他耳边耳语了两句。
　　书房桌上还保留着“林阔“旧时的光脑。谌钦往接口里倒了点星官，光脑也跟着滴一声亮了。

　　他摆弄两下，时渝就探了个头：“我能看吗？”
　　谌钦把光脑递给他。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不然林岳涛也不会任凭它放在里面。
　　时渝一目十行地看完：“这是你的学习记录？”
　　谌钦点头，说：“我上过一段时间的公共课。”

　　不但有学习记录，还有考试分数和题目的明细。
　　“林阔”答题简单明了，时渝手指划动几下，发觉其中的一些规律来。

　　“55、56、56.5、57……”时渝奇道，“少将，你控分呢？”

　　……此前就连陆琛，也没这么翻过他的东西。
　　谌钦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好意思来，然而光脑是自己递的，不好因此要回来，也只微微收拢了下掌心，如常地“嗯”了一声。

　　想起从前，谌钦微垂目光：“那个时候，东西我都有学，只是不想给林岳涛面子。战斗打不过可能死，考不好他也不会杀我。”

　　当时的“林阔”，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办法。
　　就连反抗，也只能做出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像青少年叛逆期一般的举动，对林岳涛全无伤害，只能让自己困扰罢了。

　　“林岳涛这种人，要真好面子还好点，”谌钦说，“他不在意，反而给自己树了个好父亲的人设。这事被老师问了几次，后面我就不这样做了。”
　　现在想来，还挺对不起人家的关心的。

　　时渝“哦”了声，目光微微闪烁。
　　谌钦耐心地等了片刻，没等他闪出什么话来，时渝放下光脑，又看向床侧的悬浮透明衣橱。

　　谌钦一并把目光落在上面，和他介绍：“这是我的军服。”

　　就算年少从军，升衔升得快，每一级的军服也都给他定制好了、送到家门口。他当时在长身体，个头飞窜，衣服时常没多久就觉得不合适。
　　他稍稍撩开这些军服。
　　上面的徽记倒映着房间的暖光，三十年后，它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存在着，仿佛把他当时的战斗和经历也一并保存了下来。

　　“我现在是不适合了，”谌钦和他半开玩笑，“你变小点儿，能送给你穿。”
　　时渝配合地勾起唇角，道：“没试过。不过理论上来说，我能变出你的脸。”
　　“……还是算了，那就变成恐怖片了吧。”

　　衣柜的内侧，还搁着一条水色的项链，和一本封皮有些泛黄残破的……带锁笔记本。
　　在人人标配光脑的年代，用笔记本的人在北天极十分罕见，更何况还带着老式锁。
　　时渝指着它问：“那是什么？”
　　谌钦：“…………”
　　被死去记忆攻击的白银三将看到它，冷然酝酿了一会儿。
　　“我不能看？”时渝侧目问。

　　“……没有，你想看就看吧。”
　　谌钦没酝酿出拒绝的话，把它递给了时渝。
　　这锁的钥匙早不知道丢哪去了，但这也难不倒小机器人。“嗒”的一声，在一丝流光的操作下，它毫发无损地解了锁。
　　扉页用极其稚嫩的字迹写了两个大字：
　　绝密！
　　语气还挺激烈。

　　时渝抬眼再望谌钦，谌钦已经自觉踱到房间的另一头，佯装外面风景很好看了。
　　时渝翻开它，第一页赫然写道：

　　火历209年10月10日天气晴
　　今天打坏了垃圾机甲战士。
　　……我不会被打吧？
　　爸爸出门开会，他回来知道我出事，可能右腿要被打折。

　　火历209年11月1日天气雨
　　冷死我了。
　　手被冻坏了。
　　爸爸给我接上了，小欣也让我小心点。
　　但是好痛。

　　……

　　火历210年12月—日天气 —
　　时间和天气不记得了。
　　我最近好像很容易忘事儿。
　　小欣说是长武力了，脑子就退化。我本来揍她两拳，但是她刚抢救回来，还是让让她。
　　好害怕。
　　爸爸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日记的口吻前面还能显出一丝诙谐，后面就逐渐只剩下了“好害怕”“谁来救救我们”“不做就会死，我不要”等一系列七扭八歪的句子。
　　时渝再抬头时，谌钦都快和他站到对角线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时渝问，“不想我看，直说就好了。我又不会强迫你。”

　　谌钦抿了下嘴唇：“也没有特别不想。这东西挺傻的，没想到他们一样都没丢。”

　　“傻？”

　　即使文化不相同，也不会有人认为一个孩子这么说话是“傻”的。
　　见他没理解，谌钦补充道：“不傻么？我在上面写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后来才知道，没什么东西是单纯许愿就能获得的。”

　　时渝：“……”
　　谌钦都坐等他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阴阳怪气来了，时渝却没发表评价，笑笑道：“不知道你以前过得这么惨，怜爱一下。”
　　谌钦目光凝了一瞬。
　　时渝又说：“不过，我还没看到你许的愿——”

　　谌钦：！！
　　话没说完，白银三将动作飞快，从房间另一头“噌”的一下，瞬间就过来了。他眼疾手快要去盖本子，小机器人动态视力更好似的，刷一下就把它背到了手后，全程不超过三秒钟。

　　时渝：“又不给看了？”
　　谌钦：“你没看到正好，也没什么好看的，放回去。”
　　他嘴上越说得风平浪静云淡风轻，时渝就越用不信任的目光睨他。
　　极近的距离下，谌钦眼睁睁看着时渝的红眸转了一瞬，心里突地一下，旋即听到他说：“不看也行，你亲口和我说。”

　　——这算什么“又不会强迫”？

　　谌钦无言，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最后谌钦后退一步，妥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

　　在很多次求助无果后，“林阔”当时不够坚强，也曾寄希望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在他无数次望向房间的窗外时，意识到三层并不算高，能容纳一个人从窗外降临。
　　或许是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或许是哪个人神兵天降。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无论什么企图和目的都可以。
　　只要能把他和他的妹妹一起，带离这个让他恐惧的家。

　　想得久了，还想过那一天的场景：“那个人”抱着他和妹妹，挑衅地给林岳涛一个不屑的眼神。
　　林岳涛虽然不在乎面子，却很不喜欢他这种“不男人”的行为。
　　最不男人的抱法人尽皆知，他大概能看到林岳涛被气出病来，边想边笑得很开心，靠着这样的幻想过了一段时间。

　　时渝：“……”
　　谌钦：“…………就是这样。好了，都说没什么好看的了，是挺傻的吧？还我。”

　　这次夺回笔记本时，没受到什么阻碍。
　　谌钦把它拿在手里，下决心找个日子把它烧了得了。

　　时渝在他的身后道：“也不是不能试试。”

　　谌钦：？
　　时渝顾视一圈，坐在床沿。
　　在房间和煦的暖风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给少将点面子。来吧。”

　　谌钦：？！！！
　　他没想到小机器人和这个轴上了：“不是，我都五十多了，已经成年很久了。”

　　时渝歪着脑袋看他：“成年人怎么了？”
　　谌钦：“所以我没有什么童年缺憾，也不需要弥补，把腿收回去。”

　　谌钦最受不了他这种表情，好像莫名就能天降巨债五千万。他要把小机器人拽起来，被对方反扣一下手腕，又坐回了床上。

　　时渝：“那补偿我的缺憾吧。”
　　谌钦：“……”
　　时渝尾音上扬：“按照传输记忆的时间来算，我可能不超过五岁。少将？”
　　谌钦：“…………”

　　知道自己中套了，谌钦垂死挣扎道：“你变五岁，我把你托起来行吗？”
　　时渝道：“我的愿望就是抢亲。”

　　“…………”
　　谌钦心说抢亲又是哪里来的设定……这家伙谈判的技巧真的越来越纯熟了。
　　他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代表着他的理智和情感在斗殴，打得还挺凶的，一路火花带闪电。

　　一分钟后战果出来，谌钦硬着头皮，敦地一下坐在了时渝的腿上。

　　他腿长，这样横坐着显得腿无处安放似的，格外滑稽，也压根儿不会摔。如果让他旧时的朋友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两眼一黑大喊救命瞎了。
　　时渝对此倒是毫不介意，手在他腰上环了一下。就着这个姿势，抽回了他的笔记本。

　　眼前是写满了的黑历史，身侧是究极奇怪的动作，白银三将一百张脸皮都不够如此折腾，感觉头顶和耳朵一起冒烟儿。
　　时渝抬起脸来，看他窘迫得脸都红了，问：“你怎么了？”

　　谌钦：“……没有。补偿到位了吗？”
　　“没呢，”时渝笑了一声，“谢谢少将。”

　　好在他已经改头换面改名换姓，死的也不是“林阔”。谌钦在心里轮番念了几遍，一看到笔记本里写的内容，眼前更黑了，差点没绷住。

　　再回过神来时，他好像已经把话说出口了。时渝持着本子的手一顿：“有这么难为情吗？”
　　谌钦：“那倒也不全是。只是，嗯。”

　　坐姿习惯了也还好，反正房间就他们两个人。
　　笔记本的内容才是真的绝杀，每翻一页，都能提醒谌钦，他以前是个多么软弱、多么喜欢空想的人。
　　他不会否定过去的自己，却也不希望被人窥见自己这狼狈不堪的一面。
　　实在是和现在的样子有些……不符。

　　谌钦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时渝听明白了，带着少许惊讶的呼吸洒在谌钦耳朵边，问：“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有属于自己的过去，我觉得这很珍贵。”

　　“可能我们对珍贵的定义不一样吧。”谌钦无情道。

　　白银三将作势要起身毁尸灭迹，腿刚抬起一点，时渝就一把抄过他的膝弯，站了起来。

　　他抄得稳，仿佛成年男性的重量和笔记本一样，一下都没晃。
　　窗户响了一声，然而谌钦知道自己被耍着玩儿了一通，没顾上那边，一拍他肩头，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别玩了！等下林岳涛和总督一起来了！”

　　时渝这回是真笑出声了：“我不介意替你把他俩一剑串起来。”

　　“笃笃”两声响，那边的动静更明显了一些。
　　两人同时望过去。

　　闻天笙披着一件颜色暗淡的外套，乘着台小型的托举式飞行器，利落地悬在窗边。
　　窗开了一道缝，既不隔音、也不隔视线。
　　他们目光对视，天笙望着房间内的景象，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谌钦：“……”
　　天笙：“……”

　　谌钦眼皮一跳。
　　他眼看着她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随即平静地拉上窗：“你们玩。我一会儿再过来——”

　　“…………”谌钦迅速从时渝身上跳下来，疾步去拦，“等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