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调》春不留我

9、秋声

　　阵图大亮，顽蛛群起了火，火势顺着阵图蔓延了整间石室。
　　叶弦之松了手，眼神有些漫不经心：“这种小顽蛛怕火，这回运气好，若是碰上了老的，这个数量一块过来，就寻思着直接长眠在琴冢吧，还省了棺材钱。”

　　顾尘书却反握住他手腕：“叶弦之。”
　　叶弦之微微转头，似笑非笑看他：“怎么，救了你，想以身相许？”
　　“你知道怎么出去对吧？”

　　陆微抖抖索索地撒了手，退到了琴桌后。
　　顽蛛烧起来好像也只是像柴火一样，挣扎一下，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就灰飞烟灭了。
　　火中升起一股恶臭，叶弦之没再去看蠕动的顽蛛，另一手拉了陆微一把：“我不知道。这烟保不齐有毒，先走。”

　　琴冢外，徒桑则已经开阵送走了姐弟二人。
　　暗里在山中设虚障，甚至几乎囊括整片山脉，乍一看极强悍极骇人，但最后虚障一破才能看出这人水平也不过与他们相仿——这是要整哪一茬？

　　看上去是设障阻止外人深入，实际却更像下钩子勾人进琴冢……
　　所以琴冢除了古籍中记载过的古琴和琴首，还有什么东西？

　　徒桑衣裳几乎全湿了，冷风里手已冻得发紫。
　　他深深吸了口气，吸入了满肚子寒风。

　　然而事实上，却是徒桑多想了。
　　叶弦之静悄悄地瞧着满眼茫然的徒桑，在心里打起了鼓。

　　虚障是叶弦之百年前为防有人误闯决儿山受伤设的，只是那时候他才苏醒，凭着一点尚且清醒的意志勉强设了个阵，谁料手一抖将好好一个护身阵改成了屠戮阵，幸好他实力实在有限，又过了百年，阵法早发挥不出它原本的威力来。
　　更何况还有他在背后操控，使得原本生于一家的虚障和阵法同室操戈，方才保下那几个小辈一命。
　　否则他们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顾尘书心里大概有了猜测，缓缓松了手，没再追问。
　　一路沉默。
　　他原本以为叶弦之是斫骨庭哪个姓氏的旁支，却没想到他一直就是琴冢里的灵物。
　　怪不得在决儿山内行动自如，甚至还可以制造乱局。

　　叶弦之也没再作妖，只是在快要出琴冢时误入了一个无生阵，身上多了几道伤，血色渗透白色衣裳，灯火下有些可怖。
　　往前几步，天光乍现。

　　陆微囫囵吸了几口气，瞬间觉得神识都清明了。
　　琴冢对人的影响还是不容小觑。
　　天光斜斜洒落下来，裹挟着决儿山寒凉的山风，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就连叶弦之也愣了一瞬，怔怔地想：琴冢果然还是太荒凉了。

　　不知怎的，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刺目，顾尘书眯了眯眼，抬手按上叶弦之肩膀：“你这伤，处理一下？”
　　“咦，看来苦肉计有用？”叶弦之看着顾雅士脸色开始难看，贱兮兮笑了，拍了拍肩上那只手：“这不是想让顾先生扪心有愧，觉得亏欠了我么。”

　　顾尘书啧啧惊叹：“叶琴师竟认为我是会愧疚的人么？着实是让你高看了，惭愧。”
　　他一边说着不会愧疚，一边又顺口说了惭愧，一时间陆微竟不知这顾先生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陆微，冷不冷？”叶弦之慢悠悠凑了过来，眼眸亮得很。
　　陆微心道这少爷又要作什么妖，谨慎地捂紧了衣裳退后半步：“冷。”

　　叶弦之在陆微那儿碰壁，就转头凑近了顾尘书。
　　“我倒也不是冷，只是身上这伤太寒碜，你看了也不舒服……”

　　顾尘书没等他说完，麻利地解了披风扔给了叶弦之。
　　叶少爷嬉皮笑脸接了，潇潇洒洒道了谢，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至于我是什么人，想来顾先生已经猜到了——你若不信我，便随斫骨庭那小子自行离去；若信我……”

　　“我信啊，信你没坏处，不信对我也没好处，我怎么会不信？”顾尘书甚是无所谓地耸肩，本着比无赖者更无赖的原则，盯着叶弦之眼睛：“所以叶琴师能送我们出去了？”
　　叶琴师话到嘴边绕了一圈，犹豫之色转瞬即逝，最终说道：“自然。”

　　徒桑头脑昏沉，再次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
　　他只记得闭眼之前周身冰冷，雪地白得晃眼，连带着天也刺目起来。
　　而此地却偏偏温暖昏暗，隐隐还传过来饭菜香气，除了湿衣服裹着他身体十分不舒服之外，他恨不能在此长睡不醒了。

　　“醒了就别装了，赶紧起来。”
　　徒桑一愣，缓缓睁了眼。
　　正看到顾尘书疾步离去的背影。
　　如果不是同时还听到他的骂骂咧咧，徒桑几乎要感动地以为顾尘书暗中救他回来不愿留名了。

　　“醒了！赶紧给他弄走！我他娘见了鬼的说信你，信了你就有鬼了！”
　　“……叶弦之！再赖着我连你们一并扫地出门！”

　　险些痛失容身之所的叶弦之飞快起了身，没再在顾尘书眼前碍事，随方就圆地滚开了。
　　陆微安安分分扫着地，兜头瞧见这一出乐子，不由幸灾乐祸地笑了，赶忙收回笑容背过了身装作眼瞎。

　　却恰好，满院秋色就直直撞入他眼帘。
　　天色暗了。
　　秋声四起。

　　汴京宋宅，宋玹正阴着一张脸。
　　“人我派去了，方才飞信来报，搜遍了整座决儿山，且不说顾尘书，就连徒桑都没找见！”
　　宣浅和眼皮一跳。

　　宋玹似乎并没有一个长辈应有的沉稳，此刻他正不耐烦地踱着步，绕得宣浅和头晕。
　　“一帮废物。进琴冢！徒桑是死是活不论，顾尘书若是折了怎么向先祖交代！”他阴沉沉地下令，宋晚照一听这话却有些急，正欲开口，被宣浅和拦了下来。
　　“顾尘书的命，可比谁都金贵。”

　　“你们两个，回去关一月禁闭。”
　　宋晚照猛然挣脱了姐姐的钳制，昂着头向叔叔发出质问：“凭什么？”
　　“我叫你们去替执琴童子，是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待着。”宋玹怒道：“你们倒好，出了事不但没有第一时间报信，反而自作主张离开斫骨庭去琴冢了——人丢了才知道玩脱了，知道搬救兵了？玩的好一手先斩后奏！”

　　宣浅和低了头，死死拽住了宋晚照。
　　“浅和知错了，领罚便是。”

　　宋玹终于还是没有对侄女多罚什么。禁足一月，也并不是什么严厉的惩处。
　　宣浅和默默领了罚，宋晚照却是十分不服气的，回屋一路上，他的唾沫星子险些将身边两个门生淹死。

　　宣浅和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是空落的——徒桑那小子虽然修行不上进，可他们三个配合从来都最默契，若真的突然失了一个，谁能好受得了。

　　今年杭州的秋霜，来得有些早了。
　　陆微情不可却地披上了婆婆做的羊皮裘仍冻得打颤，见了叶弦之一身单衣在外溜达，狠狠吸了把鼻涕，心里羡慕极了。
　　叶少爷在院里晃荡一圈回了屋，径直走进了徒桑床前。

　　“徒公子，你可知你险些就死在决儿山了？若不是我极力劝说，顾先生可就要将你丢下了——我可真是心善。”他矜功自伐了一番，拖了只马扎悠悠坐下，摇着不知从何处扒拉出来的陈年的折扇，吊儿郎当看向了徒桑：“你这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

　　莫名其妙就欠了叶弦之人情的徒公子明显脑子还不清醒，听了这一番言语，只是揉着眼口齿不清地含糊一句：“啊？”

　　叶弦之恍悟般“哦”了声，知道这人还没睡醒，就收了折扇：“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徒桑这才略清醒了些。
　　自己好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你是？”
　　“哦，我是顾先生一位故交，大名叶弦之，一介琴师，实不足挂齿。想来顾先生在如今当行出色，这不是，来投靠了么。”
　　他说得诚恳，如若不清楚内情，估计就真的被诓了。
　　徒桑便拱手：“在下徒桑，不见经传一名小斫琴师。”

　　陆微听着二人言语，一脸嫌弃地挪到了火盆边。
　　徒桑果然是清楚一些“内情”的，只略一思索就发出了疑问：“叶弦之……想来是汴京那位断弦琴琴师？”
　　他恍悟过来：“那不是……不是个哑巴么！”
　　陆微边烤火边竖着耳朵偷听，险些被吓了一跳。

　　他撇了撇嘴，就听叶少爷极轻地“嘘”了一声。
　　“这是个秘密，可不能说出去。”
　　徒桑正揣摩着叶弦之方才的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处正是顾尘书家。

　　他极快地起身，忘了礼数，连身上微湿的衣裳都没顾上：“顾清狂那小子呢，你叫他来我问个事。”
　　叶弦之：“……”
　　想来叶少爷此生反客为主惯了，此刻突然遭了这么一出，他倒是先愣住了。

　　他沉默一阵，只好喊了陆微：“叫顾先生来。”
　　陆微头一回见叶弦之被别人噎着，兴致勃勃地揣着手准备看乐子，却没有挪地。
　　“顾先生，徒公子要你过去哩。”
　　悠哉悠哉喂着鸟的顾先生仿佛当头挨了一棒。

　　他愤怒地揣了刀，气势汹汹走了过去：“徒桑你他娘再说一句我锯了你嘴。”
　　叶弦之讶异地瞧着徒桑一句话引燃了顾雅士的怒火，面上没什么表示，只故作高深地出了门坐到了陆微身旁。

　　陆微揣着手：“顾先生此人，一看便不像是会轻易动怒的真雅士。”
　　叶弦之幸灾乐祸评价：“千古奇观。”

　　徒桑玩笑似的任他骂了几句，才正色下来：“我问你，你是不是进了琴冢？”
　　顾尘书臭着脸，就差拿刀抵着徒桑脖子威胁道：“你他娘先下来。”
　　徒公子原还想赖着不走，见了刀没敢多说，惜命地滚去抓了只马扎坐下。

　　白头翁自顾自吃饱了，原先只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没动。许是见顾尘书许久没回来，才探头探脑四处转了转，一不小心撞到叶弦之身边正想离开，却被叶琴师一手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