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调》春不留我

8、虚障

　　白头翁从陆微跟前窜了过去。陆微这才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什么都敢扣啊，那可是顾审之和萧问樵……”
　　叶少爷满不在乎：“萧问樵那鸟嘴，谅他说不出什么。至于顾审之么，唔，那小蛇看起来心智都还没有，估计从琴冢出来还没几年，我一靠近就吓得一动不动。”

　　“可是不是你说是竹衣引了顾先生来琴冢么？”
　　“那是本能。”叶弦之平静地道：“就好比你生下来知道要吃喝——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违逆他的本能。”

　　叶弦之抬手停了阵往外走了一步，又忽的回头对陆微炯然一笑：“你也猜猜，顾先生他知道了多少了？”
　　陆微周身一颤，身后的通道竟缓缓消失了。

　　他看着这个温雅的公子，咬着牙跟上去，无由想到自己最初被家人交付于叶弦之时，那公子眼里还有些迷茫和澄澈，而现在去看好像只剩了算计和狠厉。
　　可是想来他经了这么些风霜，还有什么会比风霜更能改变一个人？

　　他不知道。
　　叶弦之带他来了京城，外人看来似乎是安定了两年，然而只有他知道，叶弦之温文尔雅的外皮下是些什么饮血的怪物。
　　自己这是上了条贼船么？

　　贼船主人则已经缀上了顾尘书。
　　白头翁停在了顾尘书肩上，一见叶弦之过来就紧张地扑棱着翅膀升了起来。不多时，见叶弦之没有动作，又小心翼翼地落回顾尘书肩头。
　　顾尘书则沉默着将一张纸揉成了团，不多时又忿忿不平地展开了。

　　纸是这白头翁送来的。不知这小东西用的何种法子竟一路寻到了此处，顾尘书只猜测是什么加急东西，飞速打开却只见了“妥”一字，心中的疑虑升至了极点。
　　他甚至想立地开阵去金陵拷问萧平沙：你闲出屁了？

　　顾尘书左右捻了几遍，对着光细细查看，都没看出什么别的名堂。
　　纸上明明白白只有一个“妥”字。
　　萧平沙让他家爱鸟孤身闯琴冢，就是为了送这个字过来？

　　虽然这像是姓萧的能干出来的事，但是这一回他着实太不是东西了。
　　最后顾尘书就着石壁上的灯烛将纸一把火烧了。
　　依旧没有异样，无数迹象都表明，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写了普通的一个字。

　　他来之前曾去金陵寻访了这位故人萧平沙。
　　顾尘书一吐为快地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他说要偷琴首，要挟斫骨庭主人散了斫骨庭。
　　小辈们毛羽未丰，远远不可与斫骨庭抗衡。
　　萧平沙思衬片刻，才说要考虑一下。

　　顾尘书当时没等得及，在心里细细铺了计划，第二日才回杭州便开始实施。
　　没想到那姓萧的居然确实考虑了，还派了爱鸟来送信。
　　只是这么个“妥”字，就很混账了。
　　不如不送。

　　陆微眼睁睁旁观了顾尘书烧了那张被叶少爷做过手脚的纸，心中大骂姓叶的缺德，恨不得冲上前去将被隐去的“不”字指给他看，面上却老老实实不敢动弹，只好四处瞎瞧。

　　罪魁祸首好奇地看着顾先生堪堪忍住了一腔怒火将纸烧了，歪了头问：“这是什么？怎么就烧了？”
　　顾尘书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没用，烧了。”
　　肩上的白头翁悲伤地叫了一声。

　　白头翁名唤“阿廿”，约莫五年前从琴冢飞出来，磕磕绊绊撞入金陵荒郊野外萧家那一间草屋。
　　萧氏最后一代后人萧平沙，适才年方廿三，早早从长安搬去了金陵，一时竟连斫骨庭都失了萧氏踪迹。宋玹大怒，本着“斫骨庭门生不可私自离开故土”的规矩，以为萧氏要自行脱离斫骨庭，派了多路斫琴师追寻，阵仗堪比追杀叛徒，方才通过阵法的蛛丝马迹寻到了“失踪”的萧平沙。

　　顾尘书正是当年“追杀大军”的一员，只是他并不能理解那奇葩规矩，只觉这是对门生们的束缚。那时他不怎么出头，几路人里竟没一个认得他的，意外方便了顾尘书浑水摸鱼。
　　待他晃晃悠悠到了金陵，其余人皆欢欢喜喜抄了萧家回斫骨庭邀功，他便恰好当头撞上了受伤的白头翁。

　　顾尘书没在那荒山待多久。他在那破烂的小屋外晃了一圈，探了探新布下的“萧”字阵，等萧平沙安顿了白头翁，就去集市溜达去了。
　　虽逗留的时间不长，但连他也看出了白头翁不寻常。
　　它身上带了决儿山的气息。
　　他只道是萧氏哪位先祖不舍这世间，留了缕念想带给后人。而实际上，他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离开金陵没两年，他自己也遇上了这样的“念想”。
　　那年他第一回去琴冢，不料一脚才踏入虚门，便被阵法囫囵吞了。悠悠转醒时，是在间石室，石台上一张古琴，一尘不染，壁龛却几乎是空的，仿佛这里刚经过了一场洗劫。

　　他当时不知为何处，见到小蛇之后才反应过来，约莫就是顾家先祖顾审之的琴室。
　　那小蛇正从古琴后边游出来，疑惑地看他。

　　顾尘书最后跟着小蛇出了琴冢。
　　一路凶险，顾尘书却毫发未伤。
　　他尽数归功了小蛇，将它带回杭州，好生伺候。

　　“无事，走吧。”顾尘书吹散了飞灰，大步踏了出去。
　　叶弦之手垂在袖中，悄悄打了个指响。
　　陆微心一颤，知道这少爷是又要使坏了。

　　琴冢外，茫茫雪峰之间，那三人身上尽数被雪打湿，几乎都是头一回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茫然无措。
　　宣浅和换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一见周边白雪茫茫，知道坏了事，狼狈地想，她早该知道决儿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可是当年顾尘书是怎么采到蛛丝的？
　　决儿山中原本就有大阵，方才一探还有虚障，即便他幸运没有触动阵法和虚障，顽蛛窝也决不是那么好闯的。

　　那姓顾的三年前，不过就是在京城有些名气，庭中也只是个毛头小子，修习不上进，贪玩是第一。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是每月去庭心点个卯，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就溜。

　　他凭什么？
　　宣浅和越往深处想越想不通，干脆放空了思绪，躺倒在了雪地上。
　　她才发现方才甚至有了将顾尘书一人丢在决儿山的想法。
　　宣浅和眼神有些空洞，惶惶然一拳锤在了雪地上。

　　顾尘书是顾氏最后一位后人，宋玹曾明确交代过她，这人不能死。
　　至少在有后代之前，顾尘书得好好活着。
　　她虽不明白，却仍恭恭敬敬领了命。
　　宣浅和漠不关心地想：估计是庭中三千余人只有这一位姓顾的，比较珍贵。

　　“我送你们回去。”徒桑艰难地起了身，立刻取琴开阵。
　　“你敢！”宋晚照用力抓了把雪，却轻飘飘地砸到了徒桑身上。他猛一发力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仿佛这躯体都不再是他的了。

　　方才那阵法后劲居然还挺大。
　　宣浅和躺着歇了会，才缓缓说道：“顾尘书若是不在山里，那就只能是进了琴冢——咱们有心无力。不如等父亲他们来帮忙。”
　　他们自己，不过小辈而已。

　　前面是个岔口。顾尘书手心微湿，果断地迈向了左边那条。
　　然而坚实的石壁撞得他脚趾生疼。
　　他以为此处有石槛，细瞧却见那所谓“岔口”不过是障眼法，此处是直道。

　　甬道有些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叶少爷在后头跟着，见顾尘书停了步，就侧身探头看去：“怎么？”
　　陆微拧着眉心想：您老不说话会死是吗？
　　元凶本人必然是乐在其中的，此时故作惊奇地恍然大悟一声：“怎么又是虚境？”

　　顾尘书回头瞅了他一眼。
　　叶弦之微微侧了身，先于顾尘书往前去了：“我上回来就碰到过，不过这不算什么，就怕——”
　　他声音戛然而止。

　　陆微没正猜测叶少爷又要生什么事端，跟着拐了个弯，却发现甬道宽敞起来，自己则当头撞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陆微。
　　他愣了一瞬，随即迅速躲开假陆微的攻击，在心里愤怒地咆哮：叶弦之你这一出先前没跟我商量啊！

　　被暗里臭骂一顿的叶少爷则顺手薅了把琴，稳稳地挡在了另两人前面。
　　顾尘书眼皮一跳，一手狠狠抓住了叶弦之胳膊：“琴冢的琴是你能随便动的么？！你他娘是想死得更快些？”

　　他出手狠厉，一刀划断了假叶弦之咽喉，才把叶弦之往后一推，那假顾尘书又迅速钻了空子扑了过来。

　　顾雅士手劲大了些，叶弦之后背狠狠撞上了石壁，本就因略有腐朽而不甚结实的琴因这碰撞，干干脆脆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不能碰？你又干的什么好事？”叶弦之转手丢了断琴，没忘记堵顾尘书，又灵活地顺着甬道退入一间石室，跃上石台，按住了振动不休的琴弦。

　　阵图亮起，假陆微携着那无力挣扎的小琴童迅速冲进了石室。
　　叶弦之抬手，一指琴音弹出，隔空扫断了假陆微的脖子。
　　断去的“人头”在地上滚动几圈，断口处涌出一片黑色的顽蛛。

　　尽管陆微知道这又是叶弦之的把戏，看到时心里仍一悸。
　　这可是顽蛛。

　　顾尘书绞杀了两个假人，被大片的顽蛛逼进了石室，又被里外团团围困了起来。
　　白头翁阿廿大叫着跟着他飞了进来。
　　“这顽蛛怎么这么小？”顾尘书心里直犯恶心，却没敢去踩，只好将目光投向了石台上的叶弦之：“你也不拉我一把？”

　　“我他娘有闲心拉你？”叶弦之骂骂咧咧地抓住陆微胳膊，将他手按在琴弦上，自己甩手抢过火烛，扔进了顽蛛群里：“你跳起来！我够不着你！”

　　顾尘书飞起一脚甩开爬上他鞋的两只顽蛛，踩在了壁龛边缘，借力一跳。
　　叶弦之回身一步踏至石台边缘，极快地伸了手，却堪堪握住他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