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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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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上回来的时候,这决儿山明明还和善得很。
他脑中轰然一响:当真是琴首逃离了?
那他还要进琴冢做什么?
拉这几人过来做什么?
他想过很多失败的可能,单单没料到是琴首压根不在琴冢了。
处心积虑设计一切,快收尾了却发现开头就是错的。
怪可笑的。
然而脑中纷繁的思绪之外,顾尘书果断再次出刀,欲再撑起界障。
可是没用。
四面都是刀山。顾尘书悲哀地想,原想拉人过来趟刀子,最后却把自己栽进去了。
更可笑了。
身后一股冷香裹挟着劲风袭来,顾尘书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掌劈晕,无声无息倒在身后人怀里。
那人轻轻叹了一声:“怎么这么鲁莽。”
随后抱着顾尘书轻轻巧巧进了虚门。
徒桑先前一直绷着脸,这会儿手心出了汗,面色却缓和下来:“浅和,赌一把?”
宣浅和不言,手已放在了琴弦之上,下一刻琴音如浪扫了出去。
那雪在身上黏黏糊糊,实在是恶心透了。
宋晚照忍住满心的嫌恶,撑开界障,先护住了三人。
风雪化在了界障之外,不远处顽蛛的身形却模糊了。琴音悠远空旷,却杀机重重。
深山中有琴声袅袅,徒桑一道琴音被击散,他惊愕地回了头:“宣浅和!”
“他娘的这山中还有人!”宣浅和显然也有所察觉,很有些气急:“那人灵力深厚,交手我们不占上风,退为上!”
她没留神骂了娘,手却比脑子动得快,换了首琴曲《镇柔》。
镇柔曲,绵里藏针。
宋晚照阖了双目,在慌乱的心绪里搜罗着他所知的为数不多的法阵,手指一颤,第六七弦应声崩裂。
阵图却顷刻铺开。
决儿山静寂了一瞬。
山雪忽如决堤,尽数滚落,反而是先把顽蛛埋了。
宣浅和一愣:决儿山放着他们这些外来者不管,怎么先和顽蛛内斗起来了?
然而也是在这一瞬,界障破裂,周遭恢复如常,另两人来不及收手,顷刻被巨大的灵力震退。
宣浅和在正中,却也被波及不浅。
数座雪峰陷入沉寂,山谷的琴声才明显起来便收了尾。
叶弦之收了琴,轻轻巧巧进了阵,踱了几步,一边感慨小辈自不量力的挣扎,一边玩笑似的暴力改了阵。
地面震颤了一下。
叶弦之一愣。他改阵改得轻而易举,原想唬人,却没料到宋晚照“向死而生”,危急关头先想到的不是如何逃命,反而是如何炸了这决儿山。
宋氏小辈倒还……血气方刚。
宣浅和崩断了两根弦催动了阵法,本来体力不支,又遭人篡改阵图,即刻被反噬,一点挣扎也无便静悄悄倒了地。
罪魁祸首一见似乎使坏过了头,本也没想要人性命,只好出手销毁了阵图,心虚地开阵溜了。
决儿山再度平静,荒野上只余精疲力竭的三人。
宋晚照咬牙切齿起身,正慌慌张张去查看宣浅和伤势,经徒桑提醒才手忙脚乱地开了传音阵给斫骨庭报了信。
叶弦之则不要脸地偷瞧了信。
“有人擅闯决儿山,阿姊徒大哥重伤,顾清狂失踪……乞援接援。”
徒桑摆了摆手,轻声道:“山内还有虚障。”
叶弦之有些惊诧。
虚障是百年前设的,这些年风平浪静无人触碰,他都快忘了此事……是方才那动静他才勉勉强强记了起来,徒桑居然才这么会儿就看出来了。
叶弦之没有再去想对策:正正好,省得他再制造动静引宋氏出面。
百年之前,他一丝神识刚刚苏醒,还勉强只能在决儿山活动。现下这人间四方美景烟火长街,他都可以拖着半魂之身去游历,甚至比平常人自在得多。
寻常人一生才不过百年。叶弦之抓了捧雪又轻轻捻化开,他再游荡一些时日,解决一些事情,反正也“活”够了,就安心消散了。
顾尘书艰难地睁了眼。他只觉被人一记手刀打得晕乎了一阵子,随后就打横抱着带到了这里。
昏暗阴冷,很有些肃杀之意。
果然是来了琴冢。
自己则是靠在了石台边。那人倒是还细心,给他摆了个舒坦的姿势。
周遭场景与他记忆别无二致。
石室内错落地点了几盏灯,有壁龛一层一层往上,皆放置了古琴。
看来这还算是外室。
顾尘书抬眼便是一阵晕眩,想来这古琴皆是灵物,越往上越是尊贵,这么间石室也不知承载了多少先灵,小辈自是不可妄动。
竹衣还不知在何处,顾尘书握着刀,没敢乱动,只是先细细查看了周边,见并没有机关阵法才缓缓起了身。
地面上年久积灰,鞋印杂乱,还隐约可见衣摆略过的残迹。
他靠着的石台上只留了腐朽的琴桌,本该陈列在此的古琴已不翼而飞,桌上只残留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琴桌后的石台上明显被清扫过,顾尘书伸手拂过,没捻到一点尘埃。
那人走了决计不过一日。
顾尘书细细看了并无机关阵法,便踏上石台缓缓坐下,试图凭靠猜测去复原当时场景。
那人或是盘腿正坐,或是随意侧躺,顾尘书一一试了,最终猴儿似的歪歪靠在了琴桌边。
敢情那人是个猴,乱窜一通也不知做了什么,最后把琴薅走了?
有些荒谬。
石室外有响动,顾尘书一惊,缓下身离开石台,悄然握紧了刀。
此处是琴冢,存放着世上最多最古老最有灵的琴。他若用琴,还不知会引起什么后果。
响声愈发近了,隐约伴着人的骂声。
顾尘书悄悄站到了石壁前,一面去听那人的动静,一面在心里思衬:方才那人身轻如燕,直可说如飞鸿踏雪,而此人脚步拖沓沉重,毫无章法,实在不像是一个人。当然,如果脚步声是装的,那这人定是极其缜密——这步伐细听都听不出什么破绽,简直是精密得令人发指。
阴冷的石室中,顾尘书渗出了一脑门汗。
“喂,你怎么跟来了?”那人语气十分不满,“你不是怕蛇?”
顾尘书眼角一跳:听这话音,来的不止一人。
声音近在咫尺。
那人退进这间石室一刹,顾尘书一步转向他身后,短刀就架在了他脖颈处。
他周身一颤,顾尘书刀举得极稳,刀锋堪堪避开了他咽喉。
跟过来那位仁兄明显没反应过来前面有埋伏,愣愣站在原地,才就又惊讶地住了口。
顾尘书也一愣,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力。
“顾……顾先生?”
来人正是叶弦之和陆微。
顾先生收了刀,抬眼却见虚惊一场后的叶公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心下无名火顿起,即刻先发制人:“你怎么来决儿山了?”
叶弦之心知顾尘书多少猜出他的身份——只不过猜得对不对,还得看他可有被写魂里那段莫须有的记忆误导。
于是他不慌不忙反问过去:“那顾先生怎么也来了?”
顾尘书:“……”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闭了口。陆微戳在门外,很没眼力见地以为这二人搓起火来了,去留皆不是,只好万分尴尬地立在墙根当摆件。
顾尘书摩挲着刀柄,快速思衬着:听声音的话,写魂里接琴首出去的,十有八九就是叶弦之了。只是且不谈目的为何,琴首如此惹眼,叶弦之这些年将它藏于何处呢。
带在身边?
那么那个琴童……
只是,宋玹的人无处不在,但凡叶弦之或者琴首露了丁点马脚……
他不信叶弦之还能逃离。
不过回想起来,叶弦之究竟是什么身份,居然可以进到琴心?
他自己是因了竹衣,那么叶弦之……琴冢还有谁的念想也留存了千年么?
宋氏那位先祖宋玿,身死神识却不灭,寄留在他的琴中,留存到了现在,在庭中可也算是一位“神灵”了。
其余的他只知萧家那只白头翁,约莫是宋玿左膀右臂之一萧问樵留下的。
想来斫骨庭那位不死的先祖里外设防,最后还是被身边的小弟摆了一道。
这么一想,顾尘书心里忽然就舒坦了,连带着语气都平和了下来:“怎么出去?”
“什么?”叶弦之才溜达去石台检查一番,才随意坐了,听了这话疑惑地转头看他:“你不知道?”
顾尘书:?
这人是想要装傻装到底么?
谁料叶弦之手一挥:“陆微,可以寻思寻思住这里头了。”
陆微探了个头,左右一看犹豫了一番,不知里头是有什么禁忌,他又退了出去。
“你——”顾尘书着实没料到这一句,缓了一阵子才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哪晓得。来时外头风大雪大,看阵仗像是顽蛛出巢——我还寻思着怎么找不见琴冢,就被人打晕扔这儿来了。倒是顾先生,怎么也千里迢迢赶过来了?”
叶弦之纯良地笑了一声,又恍然一般说道:“我醒时就见你家那小蛇盯着——顾雅士怎么连条蛇都看不住?”
竹衣缓缓游到了顾尘书身边。
顾尘书心里一动:听这话音,叶弦之是清楚竹衣来历了。既如此,他还能将竹衣全须全尾送回他手上,说不定叶弦之与他想法相同。
偷琴首,倾斫骨。
可以拉拢。
“走吧。”叶弦之起了身,左手往顾尘书肩上一搭,轻轻捏了一下:“顾先生,这琴冢处处是陷阱,暂时也走不出去,你若是不想葬在此处,就劳驾起个身换一处歇。”
顾尘书一怔。
是了,即便这间石室暂时安全,但他一个活人踪迹明显,时间长了不定会不会引来顽蛛。更何况他现在有竹衣,若是想出去,倒是真不一定会出差错。
“我去探路。”
叶弦之眼见着顾尘书走进甬道,才缓缓伸了手,就着最近的一张古琴,轻轻弹了个音。
石室地面上阵图倏然亮了,那空空的琴桌瞬间灰飞烟灭,一只白头翁跌跌撞撞飞了出来,直向顾尘书而去。
叶弦之背了手,不声不响走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