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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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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一个少年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阿云!”
这小孩儿听见少年声音,即刻剧烈地挣动起来。
“你们做什么?”少年脸上闪过惊诧,随后是怒不可遏。
那唤作阿云的孩子猛然一挣,竟从宣浅和手下逃脱了。
宣浅和眼皮一跳,收了琴弦,徒桑顺势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我二人为追人设阵,方才见此阵中有活物踪迹,便循迹而来,实在没料到是你家孩子误闯——无意冒犯,实在抱歉了。”
少年听此一言,情绪有所缓和,态度却依旧强硬:“你们这些修习之人,仗着会些术法便遍地设阵抓人,便不管生灵草芥了——凡人的命不是命了?”
徒桑未多言,只是连声道歉。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少年,徒桑见着他走远才慢慢回身:“这二人有古怪。”
宣浅和语气平淡:“我下了写魂。”
“写魂”,咒如其名,原是琴谱中记录的一段琴曲,后阵法兴起,便有人又创了一道咒文,如蛊一般,可暗算于人。传言此咒与琴曲合用,可追溯被下咒之人前世今生。
“漂亮。”徒桑放下心,扬手又开了个阵,两人顷刻回到楼中,却兜头听见宋晚照叫骂的尾声。
“……毒死算了,庭中少个祸害。”
顾尘书打着哈哈,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愉快地吹着哨,将手中串着死老鼠的木枝贴着火转了半圈。
宋晚照气得没法,见二人回来,暴躁地弹了几个音,收缩了阵图,再不愿搭理顾尘书。
“小哨子都这么大了。”徒桑才闻着香气踱步到顾尘书面前,就收到“小哨子”的一个白眼。
顾尘书小时候一直不喜欢徒桑,因为他乱取诨名,而且叫出口像是唤太监。
“你还没死呢?”顾尘书嫌恶地转了个身,不再去看徒桑。
“这哪来的?”
“方才有只老鼠被你惊扰窜出来了——还挺肥。”顾尘书方才正因此事被宋晚照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然而许是他心大如山,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将那烤得外焦里嫩的老鼠送到了徒桑面前:“吃吗?”
徒桑:“……”
远处,那少年领着小孩进了间客栈,径直上了楼,轻车熟路拐入角落一间房。
房中有琴音袅袅,极温婉又极凛冽。
少年关了门,歪了头,一手撕下了面具——赫然是陆微的脸。随后他蹲下身,轻轻巧巧拧断了那孩子的脖子。
竟然是个木偶。
“宋氏那小辈倒是还机灵。”叶弦之懒洋洋地看着陆微不甚熟练地拆卸着那木偶,却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陆微拆下右腿,眸光犹疑:“写魂真的能下在这木偶身上?”
叶弦之翘起了一条腿。
“陆微,你这就见外了啊。”他嘴角勾起抹狡黠的笑,很快隐于眼底,随后他狠厉地出手,直直将一根“琴弦”打入陆微眉心。
他出手极快,陆微甚至一点反应都还没做出来——那“琴弦”径直穿过他眉骨和头颅,拐了个弯渗入了木偶脑袋中。
“你……”
“好了。”叶少爷大剌剌地甩了手,“不过是个宋氏小辈,能有什么高明手段。写魂已经去除了,再给这木头编造一段记忆出来掩人耳目——不成问题。”
顾尘书也并没有真的吃了那烤鼠肉,而是把玩了一阵子才正色问:“追上了吗?”
“是个小孩。”宣浅和没再多说,扬手取琴,就地弹了段曲子。
《写魂》。
宋晚照紧跟着弹了段《共心》。
阵图之内,万人共心。
顾尘书悠哉哉地丢了手中东西,进楼随意坐了,脑中却开始盘算着方才那事能不能引这三人去琴冢。
竹衣异动,琴冢有变好说,只是怎么偏偏他来了这小楼,蛛石碎裂,暗处那人,便连着出现了。
顾尘书想,不会是……有人想引他去琴冢?
他其实没明白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无非就是姓顾,竹衣。
噢,是了,竹衣。
按他现下所知道的,竹衣与琴冢相连,有点子“共心”的意味。
顾尘书豁然开朗了:他当年从琴冢全身而退,几乎全仗了竹衣——那么如今,若有人想要进入琴冢,很容易想到他那次经历而去效仿。
只是此事他未曾与任何人提起,除了他顾尘书,还会有谁知道那件事呢。
宋氏?
不应该啊。宋玹若是知晓,断不会留他到现在,可不早就将竹衣处理了。
顾尘书眼皮一跳,一抬头却看见了漫天风雪。
这是决儿山。
周边景致倏然转换,茫茫然他只觉周身阴冷,定睛却见自己到了处内室。
琴冢。
这感觉太熟悉了,他甚至不需要再次确认。
扑面的寒气和肃杀之意。
石室里漆黑一片,地面上那阵图倏地亮了,转瞬即灭,却足够他看清阵图的繁复庞杂。
以及,这间石室中,居然一张琴都没有。
这才奇怪。即便是琴冢外围,也一定稀稀拉拉散落着近些年的废琴。
积了灰的灯烛乍然亮起,他的视野猛然一震,缓缓下沉。顾尘书心中一凛,才发觉自己似乎是神识随着写魂附在了谁身上。
所以方才宣浅和追上的那孩子真的去过琴冢?
不对。此处若真是琴冢,哪里会连张琴都没有——除非……
这是琴心。
顾尘书一面难以置信地琢磨着这个猜测,一面随着那孩子的行动去观望琴心。
石室中阴冷森然,只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前三步石阶,周边空无一物。
他原以为琴心会有至多至好的古琴,琴首应在高台,应受数万瞻仰。却不料这才是琴冢最暗无天日之处,扑面便是亘古的荒凉。
这孩子机械地移动着,才出了这间石室,便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轻轻“啧”了一声:“我来接你出去,你怎的这便等不及了?”
顾尘书还没想起这声音在哪里听过,神识一阵刺痛,就被人强行从写魂中拉了出来。
他下意识挣扎着想回去,看清楚那人相貌,仿佛是要印证什么猜测。
“小子,再愣着打断你狗腿!”宋晚照一嗓子劈了叉,连带着琴音也走了调,才堪堪将神识迷离的顾尘书拽了回来。
那三人分坐开来,抚琴姿势各不相同,神色却都一般沉重。只徒桑分心与他解释了一句:“兹事体大,那人不寻常,先去琴冢。”
岂止是不寻常!那就不是人!
琴音冲撞,阵图变换,顾尘书飞快地又琢磨了一遍徒桑的话,瞬间发觉了不对劲——方才虽说是共心,但是他看到的似乎与那三人不同。
宣浅和只说了有个孩子,但按他方才所见去猜测,那孩子估计就是琴首了,那么那个宣称接琴首“出去”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他又为何可以进到琴心?以及他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仿佛前不久他还听过。
一连串的问句在脑中呼啸而过,然而他没来得及多想,便被法阵卷去了决儿山。
风雪劈脸而来,一瞬与写魂重合。
决儿山连绵的雪峰再次近在眼前,顾尘书趔趄几步方才站稳,下意识伸手去探竹衣。
包里空空如也,竹衣早不知哪儿去了。
不远处,狭窄逼仄的石室内,俊美阴翳的公子轻轻拨了弦,顺口吩咐了一句:“可以关门放狗了。”
“顾尘书!”宣浅和一见顾尘书拔腿要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不料姓顾的聋了一样,径直往雪山深处去了。
风雪就仿佛忽然大了起来。
徒桑没顾得上会不会伤人,在大雪淹没顾尘书之前,一打琴弦尽数打了出去。
然而尽数扑了空。
徒桑收手不及,琴弦扎扎实实打入了山体。
落下的雪粒黏糊起来,他心一沉,立刻起阵从逼仄的山谷之中撤了,退到百步开外空旷的平地。
“你做什么?顾尘书呢!”宋晚照只见徒桑一人回来,登时没沉住气,只堪堪克制住没有破口大骂。
“你是看不清形势?”宣浅和没有理会黏在她身上的雪粒,盘腿坐了下来,琴出现,她颤巍巍弹了几个音,琴弦竟有崩裂的趋势。
宋晚照身形恍然一颤。
雪虐风饕,风雪黏腻,这是顽蛛倾巢而动了。
几位小辈都是头一回遭遇顽蛛。
传言顽蛛倾巢而出,决儿山地段会降下大雪,风雪之中夹杂着蛛丝,毒性顽劣似无形刀无意剑,甚至可剜人骨肉。如若传言为真,那么——
偌大雪山,黑压压的顽蛛之外,只余几个黑点惶惶然滞留在一片茫茫之中,不知去留。
飞鸟有迹,苍生无痕。
顾尘书顶着大雪往决儿山深处去,只听到模模糊糊难以分辨的喊声,道是宋晚照又在叫骂,没放心上,取了刀撑了一片界障便一往直前了。
竹衣若是在决儿山丢的,那必然只能顺着直觉去琴冢。只是琴冢外有虚门,想要找到具体方位,是需废些力气。
雪已漫过他双膝,然而待顾尘书发觉不对时,已来不及了。
大雪压来时,天地却是一片寂静,外人看不出什么,顾尘书却感受到了雪粒间分明的杀意。巨大的雪被从峰顶滚落,已有小些的雪块透过他界障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然而是真真切切的疼痛,仿佛砸下来的是真刀剑。
山崩地裂,满天都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