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调》春不留我

5、正着

　　斫骨庭庭心设在此处，当年其实是有一番传奇的。此楼原是座丞相楼，三百年前为纪念一位有功丞相而立。说来也巧，那时前朝表面太平实则暗潮涌动，皇帝无能，将政事交给一干大臣，其中就有斫骨庭中人。那人身在曹营，不多时便提出筑楼纪念前丞相之丰功伟绩云云，真实目的也简单，就只是为斫骨庭寻“栖身之处”。更巧的是，这位有着“丰功伟绩”的丞相大人就是顾尘书高祖父。

　　顾尘书听了这一番“传奇”，登时就去细查。查完了他便对他这祖上嗤之以鼻——这位好丞相仅仅比当朝皇帝收敛一些，日日正事不干，花天酒地很有一手。哦，还有他那卓绝风姿，甚至曾吸引过皇上后宫一众妃嫔之首。若真要论“功劳”，大概也只有传“落子”和为建斫骨庭栖身之处提供借口了。

　　他实在不明白，他那高祖父是如何坐上丞相之位的。还有那提议的傻子，是得有什么关系和嘴皮子能说动那一干“重臣”的。
　　不过说来，那人一生功劳，怕也只在于此了。

　　顾尘书看着对那丞相大肆称赞的文字，面无表情地想：史书竟也如人的嘴皮子一样颠倒黑白么？
　　哦，史书也是人写的。

　　“执琴童子”这个想法本无头无尾。斫骨庭主人平日独坐三宝殿，有事无事都尽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笼统来说，最初的“执琴童子”就只是个替所谓“斫骨庭主人”跑腿的。

　　延续到现在，执琴童子几乎承下了所有跑腿传话的行当。平日里便是被众多斫琴师使唤来使唤去，和下人并无两样。若是外姓斫琴师有事上报，他们还需立即放下手中事宜去应付。
　　然而忙碌至此，执琴童子依然是吃力不讨好，在庭中地位依然很低。

　　只是这虽是个废人的差事，宋玹却不常换人——可是顾尘书明明记得，上回换人才是年初。

　　才不到一年，怎的这便换了？
　　顾尘书眼皮跳了一跳。宋玹并不是喜新厌旧之人，这一回……莫不是先前那童子出了意外？
　　或者，甚至可能是庭中出了事。

　　他按捺住乱飞的心绪，客客气气一作揖：“招待了个朋友，耽搁了。”
　　暗处有人笑了一声。

　　然而那“先生”恰好开了口，将这声不甚明显的嗤笑完全掩盖了，似乎没有一人听见这嘲讽似的一声。
　　“所为何事？”

　　顾尘书不紧不慢道：“我曾于决儿山深处采得二钱顽蛛丝，这几日看那蛛丝有异样，料想是决儿山出了异状。”

　　那先生沉默了一番。顾尘书只道他是要去禀告宋玹等人，正准备转身坐下，便听一个男声急不可耐地从木柱后传了过来：“只凭那点蛛丝？顾家小子口气忒大。”
　　顾尘书闭了口，看着一男一女先后从木柱后走了出来。

　　整座楼下面定了一个大阵，大阵其中又穿插了无数个小阵，密密麻麻缝了无数芥子样的空间，表面看只是座废楼，实际却错综复杂比蚕丝更甚。
　　顾尘书看见来人时，有些讶异。

　　居然是宋氏那两位小辈。
　　少年名唤宋晚照，平素为人不错，但性子很有些娇纵，顾尘书心里着实看不惯他。另一个女孩——如果他猜得不错，这便应是宋晚照他姐，那位资质卓绝的天才晚辈宣浅和了。

　　顾尘书一愣才反应过来，在宋氏，女随母姓。

　　宋晚照天资差了些，后天却很发奋，只是还从没超越过姐姐。
　　他承认姐姐聪明，却几乎从未正眼看过宣浅和。
　　宣浅和不管，当姐姐的责任她一样没落。

　　顾尘书更讶异了：这是出了多大事，居然派了这两路神仙一同过来。

　　“宋氏二十八代，宣浅和。”宣浅和躬身行礼，面上却严肃得很：“顾先生，此事可关乎琴冢，万不可只主观臆断。”
　　顾尘书感受到来者不善，按住了躁动的小蛇。

　　“正是不敢，方才向斫骨庭报信。”
　　宋晚照冷笑一声：“笑话，我们宋氏守琴冢多年，百年之内从未有过异动。何况焚琴琴尾还在庭中，连我们都不曾感知到异样，你仅凭几根蛛丝怎的便敢如此开口？”

　　顾尘书确实不敢。
　　方才那话是他胡诌的，至于为什么他敢确信，则完全是因为竹衣躁动，与他昨日透过那阵图所见相符，才恐是生了变数。

　　可是竹衣是他目前手上唯一没被斫骨庭掌控的底牌。
　　他不可能说出去。
　　于是他没吭声。

　　宋晚照连珠炮似的吼了一通，还觉不够：“蛛丝又能代表什么？顽蛛大闹琴冢？”
　　宣浅和却敏锐得很：“就只是这些？”

　　顾尘书不动声色地点头：“是。”
　　他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的。从金陵回来时他便做了决定，此一趟他定要去琴冢瞧一瞧那所谓的“琴首”。

　　只是琴冢里危机重重，他一人怕就是有去无回，若是能叫人一同去，就算是死，也能拉几人垫背。
　　如果来的是宋玹，就再好不过了。他想，两个小辈出面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一同死在琴冢的几率罢了。

　　宋晚照忽然敛了声气：“小子，话可乱说不得。琴冢是以那焚琴琴首为琴心，另一半琴尾留在庭中以便观测状况——连我们都没察觉，你这话着实是危言耸听。”
　　可是竹衣躁动得越发厉害了。
　　顾尘书一手伸进暗袋，加了些力。

　　“晚照，”宣浅和忽然出声：“决儿山出事了。”
　　宋晚照眼角狠狠跳了一跳。

　　顾尘书拉下眼皮随意扫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他隐约辨认得出，宣浅和手上那块那玉石，是顽蛛遗骨沉炼多年融入山石而成，晶莹剔透如玉一般，唤作蛛石，需历经万年才可能留下一颗，极有灵性，也极其难得。

　　而这姓宣的手里就有一颗，看品相和大小，说不准是蛛王。

　　顾雅士干咳一声，盯着那蛛石看了几眼，恹恹收回了目光。不多时，他又不甘心似的转回了头，盘算着怎么从宣浅和那儿诓到手细瞧一番。

　　这是好东西啊。若是不拿去珍藏，仅凭这纹样倒手卖给某些王公贵族绝对能大赚一笔。
　　这么想着，那蛛石上却慢慢有了细碎的裂纹，他眼睁睁见着这么块好灵石裂口越来越大，甚至从中断裂成了两截。

　　顽蛛与决儿山同气连枝，这蛛石也自然同决儿山息息相关。蛛石碎裂，决儿山必有异动。

　　顾尘书眼皮狂跳，心疼得快叫出声了。

　　“多大事端——行，且信你一回。我可要喊人来了，若所言非实——你可等着挨罚吧。”宋晚照的气焰瞬间灭了下去，憋憋屈屈地咬牙切齿完，一扬手，一张琴倏然出现，他五指便轻轻巧巧拨弄了三下琴弦。

　　顾尘书有些意外。
　　顽蛛一事完全是他瞎扯的，只是给个理由拉这二人去琴冢为他趟水——没成想歪打正着，决儿山真出了事。
　　他自己都觉荒谬。

　　不过也好……正好省得他再编借口。
　　好在姐弟俩确实是专于修习阅历太少，居然没有看出他的心虚。
　　“徒桑那孙子呢？”宋晚照没等到回应，不知从哪儿抽了根琴弦，一转手琴弦直直刺入木柱中。

　　顾尘书正还心疼着碎裂的蛛石，乍一听“徒桑”二字，还未反应过来此人是谁，头便开始疼了。

　　没疼一会儿，顾尘书眼皮一跳：娘的，怎么是徒桑！

　　宣浅和却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宋晚照：“你能叫得来他？”
　　宋晚照回头剜了他一眼。

　　徒桑此人原也是个玩世不恭的少爷，可惜爹娘没得早，这少爷又十分败家，丁点家产没挥霍几年，徒家就“跻身”下户了。于是他凭着勉强与宋氏一旁支搭着的一点关系进了斫骨庭，死皮赖脸留了下来蹭吃蹭住。

　　不多时，琴弦隐去，有人从木柱后绕了出来，那琴弦在他指尖翻出了花。
　　顾尘书退了几步，痛苦地背过了身。

　　“顾家小子，你往哪儿去？”宋晚照余光瞅见顾尘书往后退，一嗓子吼了出来：“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想跑！”

　　徒桑略惊讶地看向了顾尘书。
　　暗处有人又笑了一声。
　　宣浅和似乎早有预料，几乎是瞬间，就反手弹了一块石子出去。

　　石子没入楼外深深的草木之中，那处却无一丝动静，仿佛那人是个死物一般。
　　深处有只老鼠窜了过去。

　　宋晚照下意识拨弄了琴弦，徒桑却一闪身去了反方向，踹了暗门，一根琴弦打过去，却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敲在了木棍上。
　　顺手一卷，却是个披了衣裳的稻草人。

　　顾尘书不慌不忙退到楼外，动作却极快——
　　细看却是极快地一脚踩上了老鼠尾巴。
　　“开阵！”

　　琴音一响，楼中几根木柱为基，阵图显现，瞬间扩大到了几里地开外。

　　宣浅和与徒桑极有默契地分头追了出去。宋晚照会意，立刻盘腿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法阵是他开的，至少在此刻，他便是此阵的主人，阵中几乎所有活物都难逃他掌控。
　　“西北！”

　　宣浅和迅速向西北方向打出一根琴弦。
　　两人赶到时，却见琴弦却只绑住了一个孩童。

　　那小孩儿看起来不过六岁，被琴弦缚住绊倒在地，神色愤怒痛苦，却叫不出声。

　　宣浅和俯身，看到了满眼的惊恐。
　　她直觉这孩子有古怪，却看不出是哪儿古怪。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的一人跑来这荒野了？”徒桑拾起那孩子掉落的糖葫芦，顺手丢给身旁的宣浅和，又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根干净的糖葫芦，塞入那孩子被捆缚住的手里。
　　——却全然没有松绑的意思。
　　宣浅和：“……”

　　那孩子恶狠狠盯着徒桑，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徒桑正觉不对劲想要退后，却听宋晚照传音喊了一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