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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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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掩上门后,雪生挣脱了自家主人的手,恼怒地钉在树枝上瞪着眼,准备动用脑中不多的字句谴责顾尘书。
叶弦之倚在树边笑了出声。
顾尘书奇道:“你居然会笑?”
“我不能笑么?”叶弦之正色道:“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待,你我一别八年,且不说幼时记忆早已模糊,这些年的了解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真实景况,谁又比谁知道的多呢。”
顾尘书沉默地挑了一盏灯,转头看叶弦之,闷声笑了:“那看来你对我是知之甚少了,毕竟外人对我的描述都是名满天下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叶弦之:“……你莫不是瞎了?”
“什么?”
“没瞎怎么睁眼说瞎话。”叶弦之目光越过上蹿下跳骂街的鹦哥,落在顾尘书眉目间,“您老那吝啬至极的好名声可都传入那深宫庭院去了。”
顾尘书:“……那叶琴师不也还是个哑巴么。”
叶弦之一听这话便气上心头:装哑巴装得好好的,碰上姓顾的打头就被戳破了!
顾尘书乐了:“怎么着,想来诓我?来讹吃讹住直说好了,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他忽的想起什么,警觉道:“喂,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大老远从京城赶过来,还拖家带口,不只是想讹吃住吧?”
叶弦之拧着眉开始怀疑自己来这儿究竟是图什么。
若不是那斫骨庭庭心设在杭州,若不是要过来看看局势,若不是还打算找机会会会那傀儡般的当今斫骨庭主人宋玹,他就直接去决儿山了。
只是到了杭州,他怎么偏偏就没带够盘缠,还偏偏想不开跑来了这什么“不是猪”丢人现眼。
于是他顺着顾尘书的话试探道:“你那顽蛛丝还剩多少?”
雪生自顾自控诉了许久,一不留神将自己感动到了,然而发现自己惨遭两人无视,顿时愤怒至极,当场奓了毛,一头飞到两人之间,准备发出质问,却被自家主子一手摁下。
雪生:“……”
我上辈子遭了九天雷劫才摊上你这么个破主子。
顾尘书一手握住了小鹦哥,转头把它塞入树洞,随后便冷下了脸:“叶琴师,敢情您这一讹是想把我顾家家底讹出去?”
叶弦之不言,虽有些心虚,但那神情却还分明写着“不要这个我找你作甚。”
顾尘书笑了:“也是,‘落子’在我手上断了,我确实除了这蛛丝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不过我拼上性命统共才摘得二钱蛛丝,做一张琴都不够,您这一要,可不是在要我身家性命么。”
叶弦之早有所料,也没打算死乞白赖或者强取豪夺,只淡淡应了一声:“既然这蛛丝如此贵重,那便请顾先生好生看护,别让人抢了便是。”
“那,顾某便多谢叶琴师提点。”
门“吱呀”一开,陆微探出半个身子,“婆婆说,你们再不进来吃,饭菜都凉了。”
叶弦之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屋。
顾尘书“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弹。
小蛇悄无声息地游到他脚边,顺着他略低下来的胳膊绕上他右肩。
顾尘书盯着它,慢慢道:“我明日去琴冢看看,你可要去?”
小蛇在暗黄的灯光下吐着信子。
“你不可轻举妄动。”顾尘书看着竹衣悄没声地溜下去,转头灭了灯。
顾尘书终究还是没能扣叶弦之吃食。三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直至深夜都没见顾尘书回来。
陆微提了一嘴,婆婆笑道:“小尘偶尔会出去办些事,不必为他担心。琴师若不介意此处寒酸,且安住下来吧。”
叶弦之心中一动,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道:“多有叨扰,还望婆婆见谅。”
他觉得有些奇怪,两人明明一别八年,可这一见面竟完全不需叙旧。这些年过去,顾尘书对他,好像仍然是那个讨人嫌不打腹稿的瓜伢子。
人来到这世上,果然还是需要一位故友。
一见如故,再见依然如故。
也好。叶弦之想,那若再讹他一回,想必“大度”的顾雅士是不会计较的了。
顾尘书却设阵连夜赶去了金陵“办事”,一夜未归。
次日,叶弦之清早就起来了。
陆微显然一夜好梦,叶弦之去叫他时,只见得他傻子般哼唧了半天笑了出声。所以刚醒那当儿,陆微迷瞪瞪接住叶弦之丢来的外衫,看那少爷一边纡尊降贵把竹筐拎到自己床前,一边反手背上琴,还有些迷糊:“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叶弦之:“还不起?东西替你收拾好了,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束发更衣么?”
陆微这才清醒了些许。
他一边急忙穿衣,一边又问:“只歇一晚吗?你的琴不修了?”
“你话怎么忒多。”叶弦之理了理衣襟,顺手留了只锦盒在小桌上:“话说,你婆婆在这儿,你可要留下来?”
陆微面色有些犹豫:“我……”
“赶紧的,要留便留,我又不强求你。”
“叶家收留之恩未报,陆微不敢先行离开。更何况……”
他还想说,父母之仇亦未报,怎好先牵扯了婆婆进来。
“嗯?”
陆微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尚无力接婆婆离开,待你的事办完了,都安定下来,我再接婆婆走。只是还麻烦顾先生了。”
叶弦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扬了起来:“这无妨,顾雅士不会嫌麻烦。你婆婆,待在此处是好的。”
他轻声道:“对她好,也对你好。”
陆微一怔。
叶弦之却起身准备走。
“那可是皇上御赐的沉香木,你就这样送了么?”
叶弦之没有回头:“一面看他照护了你婆婆这么些年,再一面——我叶弦之可比他大方。”
陆微:“……”
这能比么?
然而他还是赶忙背了琴出门,谁料没有看路,扎扎实实撞上了叶弦之后背。他疑惑地望了一望,发现叶弦之站在门口没动了。
院门处,正是披了满身风霜正准备进屋的顾尘书。
见到他们,顾尘书解披风的动作停了下来,眼里的冷冽自然地换成了暖意,“二位怎的这便要走?是小院招待不周了,饭菜太糙还是床铺太硬?”
叶弦之兜头见识了这一出“雨化春风”,却没给他好脸色看:“招待过于周全,叶某担待不起。已留锦盒作为酬谢,先生不必相留。那断弦琴——某另寻高明。”
说罢他抬手,示意陆微跟上。顾尘书便侧身退了一步,“二位慢走。”
陆微因为这顾雅士照看婆婆的恩情,反倒心里甚是过意不去,觉得他为人甚好,这回儿本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以什么立场去开口。他只猜测应当是昨晚两人在外头谈了什么,兴许是意见不合吵了一架。
所以他经过顾尘书时站了良久,绞尽脑汁也才憋出一句不冷不热的道谢:“多谢顾先生照料我婆婆,陆微感激不尽,来日相报。”
顾雅士回之一笑,向他一摆手。
日头这才慢慢升起。
“竹衣。”
小蛇慢慢地游了过来。
顾尘书在院中立了很久,直到那两人身影隐没在街角那株早盛满晨曦的杨柳后才缓缓回身,屈指轻叩一下那株空心老树。片刻,一对幽绿的眼睛冒了出来。
“兰乔。”顾尘书顺手掰了根枯枝,在手里一下一下折着:“我与竹衣要出趟远门,你与雪生替我照顾婆婆可行?”
那小狸花显然是还没睡醒,眼皮还耷拉着,闻言未做什么表示,只轻轻“呜”了一声。
顾尘书也不急,等它清醒。
片刻,兰乔摇头摆尾窜上了树,冲他龇牙咧嘴地“哈”了一气。
晨风过耳,老叶婆娑,西湖秋声四起,霜色漫天。
“不世居”的院门一开一关,没震下一点灰尘。
雪生睁眼四处巡视一圈,没见到顾尘书,倒是转个头对上了兰乔的眼睛,惊叫一声,险些睁着眼撞了树。它哀怨地长啸一声,发现果然没有看见竹衣,于是悲愤地飞去了婆婆屋里。
此时的顾尘书也已到了杭州城内一处牌坊。
这牌坊已有些年头了,其后居然立着座小楼,然而也似乎年久失修,仿佛前朝就废弃了,很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脚边有动静,顾尘书低头扫过,只有一只瘦巴巴的老鼠急匆匆地溜远了。
他在楼前静静立着,清瘦的身影应着楼前老树,尽显萧瑟。
顾尘书缓步进楼,取了刀在指尖一抹,蘸着血在斑驳的木柱上写了两个字。
斫骨。
二字很快洇进了红色木柱。
很快楼中有琴音呜咽,渐渐悠然起来——有点子空灵,又有点子寺院禅钟木鱼的意味。
倒不难听。
竹衣在他包里蜷缩成了一团。
顾尘书温声道:“不怕。”
琴音渐渐消弭,顾尘书敛了神色,向那木柱作了个揖。
“钱塘顾氏第二十九代,顾尘书见过先生。”
那“先生”人却不知在何处,只是隔空问了一句:“小辈,为何今日才到?”
这声音其实温和得很,顾尘书却心中一悸。
这不是之前那个执琴童子的声音……是个陌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