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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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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传出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谁?”
陆微正想答话,被叶弦之按住了胳膊。
他悄声道:“不是顾尘书。”
陆微:“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叶弦之往一旁挪了挪,“灯还亮着一盏,若是主人未出事,那就是还未归来——且候着吧。”
话音才落,街角就传来一声闷笑,笑着就生出了一种轻佻之意:“叶琴师名噪京华,如何竟想得起光临寒舍?”
两人回头,见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踱步出来。
叶弦之眯了眯眼。
他眯眼时,神色近乎是慵懒的,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顾尘书轻轻挑了挑肩。
看到叶弦之背上的东西,顾尘书笑道:“还带了琴来——不过顾某人今日可没闲心抚琴。”
叶弦之冷下了脸。
陆微想到叶弦之的吩咐,连忙道:“顾先生多想了。我与我家公子初到杭州,盘缠用尽,无处可去,来向您借个宿。不知先生可愿给个方便?”
顾尘书沉思了一当儿,又缓缓开口:“怎么,叶琴师在京城住久了,金口难开,还需琴童代为转述?”
陆微正要“解释”原因,叶弦之开了口:“给不给住,一句话。”
陆微:“?”
合着您二位先前认识?那方才怎么还要他帮忙演戏?
顾尘书摆了摆手,径自走到门前,从衣袋里捻出一根草来。
那草一丢到未亮的烛芯上,那第二盏琉璃灯便倏地亮了。
烛火萤萤,犹腐草之身。
陆微看得目瞪口呆。
顾尘书冲他温和笑笑,抬手叩门。
院内传来窸窣声响,不多时门“吱呀”开了。
一小团白影窜出,倏地撞入顾尘书怀里,同时这东西还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姓顾的!”
倏忽那玩意又尖着嗓子叫:“你居然把我和那只死猫放在一块!老东西丧心病狂!”
顾尘书:“……”
他一手托着它,那长毛的玩意就用羽翅一下一下戳着他。
是只鹦哥。
叶弦之有些惊奇:这鹦哥竟如此“能言善道”。
那看来方才那声“谁”也是它说的了。
这不是一点聪明啊。
顾尘书任这鹦哥戳了几下,把托它的手猛然一收,小东西脚下一空,急忙扑棱起翅膀,又满眼愤怒地升了起来。
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能将顾家祖宗骂活了。
然而顾尘书只是一手拨开它,径直走了进去:“进吧,寒舍清贫,只恐招待不周。”
陆微刚想说“能住就成”,一只脚才踏进门就被树影下一对幽绿的眼睛吓了一跳。
顾尘书懒懒地出了声:“兰乔,莫要吓到了客人。”
叶弦之一细看,应当是只猫。
天色太暗看不清毛色,那猫却是不怎么听话,冲自家主人龇牙咧嘴一番,从顾尘书脚边窜了过去,还没忘在他衣摆处留下几道划痕。
顾尘书一手提溜着衣裳,拧了眉,看起来很想“截你爷头,截你娘头”,然而有客人在场,这话在他口中绕了一圈才堪堪咽回了肚中。
有客人在,这猫是祖宗。
小鹦哥扑棱棱跟了过来,不料转错了方向,猝不及防与溜到一旁的猫撞上,吓得怪叫一声,往后扑腾了好几个跟头。
顾尘书一边呵斥,一边又往几盏琉璃灯中添了灯草。
小院霎时亮堂起来。
“雪生,别叫。”顾尘书瞪了瞪鹦哥,又在树梢挂了盏灯,把溜入树洞的兰乔惊得又窜了出去。
叶弦之看着跃动着的火苗,忍不住问了一句:“不会烧到树么?”
顾尘书:“放心,烧着了也不会讹你的——琴取下来。”
叶弦之:“……”
他想,我还能被你讹?
想归想,他还是顺从地取了琴,取下套布,将琴放在了琴案上。
顾尘书余光正扫到陆微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却被一条小蛇吓了个半死,就随口唤了一声:“雪生,来陪客——”
叶弦之刚转头看了眼陆微,陡然听到这话,恍惚有种身在青楼的感觉。
陆微眨了眨眼,看着踉踉跄跄飞来的雪生,瞬间忘了那蛇,心中再次感叹:给鸟取名都如此文雅,顾先生倒真是个雅士。
叶弦之有点不放心地道:“陆微,在此处不必客气。”
陆微:“……什么?”
顾雅士此时无心听这两人讲话,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断弦琴上。
片刻他才抬起头,笑问:“做工确实精良,所用杉木丝弦亦是极品——何人所制?”
叶弦之有些讶异。
片刻,他才慢吞吞地吐字:“怎么,你连你顾家的‘落子’也认不得了?”
顾尘书面上现出一闪而过的惊讶,沉默了一当儿才道:“多少年了?”
“六十五年。”
“啊,”顾尘书轻叹了一声,目光变得柔和:“到我曾祖那一代了。”
听他这话音,叶弦之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你爹没有将这技艺传与你?”
又是一阵沉默。
叶弦之心里“轰”的一声:“落子”当真失传了?
“说来惭愧,那时年纪小,尚不明白此间奥义,自以为是地将这技法改造了一通,现而今竟是连它原本的模样都认不得了。惭愧惭愧。”
他连说了几声“惭愧”,叶弦之却并未从他坦然的神色上看出一星半点惭愧来。
敢情顾雅士是放在心里惭愧去了?叶弦之想,我信了才有鬼。
顾尘书放下那断弦琴,起身,一扭头便看见陆微在与雪生沉默着大眼瞪小眼。
见自家主子看过来,雪生无奈地扑棱了两下翅膀,表示人畜不通。
“也是,”叶弦之也站了起来:“太晚了,明日再说。”
顾尘书神色有些复杂:“叶弦之,你倒是真不见外呢?”
叶弦之转头,陆微见这两人一同看过来,忽然有些局促不安。
不知为何,这两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时,压迫感便十足了。
叶弦之一手勉强拎起那筐,挪了个处。放下时手一滑,制筐的隐花蚕丝漏了一些出来。
那只小蛇又悄没声地游了过来,在黑夜中吐着信子。
陆微起初并没注意,直到顾尘书唤了声“竹衣”他才低头辨认,随后便哆哆嗦嗦退到了叶弦之身后。
雪生怪叫一声:“这人胆子比我还小!”
叶少爷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小蛇。
顾尘书轻描淡写道:“竹衣不咬人,你怕什么。”随后他似是发现了什么,顺手提了盏灯,俯身照了陆微衣裳,眯眼细瞧一番,轻挑了挑眉:“怪阔绰呀。”
叶弦之皮笑肉不笑:“那可比不过顾先生。”
“倒不是这么说。话说这隐花蚕丝亦是极品,叶琴师居然顺手就缠到旁人身上了,可不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了么。”
叶弦之:“想要直说。”
被人戳中心思,顾雅士也未露尴尬之色,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推脱了一下:“那可不能就这样直收着了。先进屋,待我准备桌饭菜招待贵客。”
听到这,陆微的肚子轻轻响了一声,并且他似乎真的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你会做饭?”
叶弦之一句质疑给了陆微当头一棒。
顾尘书嘻嘻哈哈:“甭管,有饭吃。”
叶弦之:“……”
进门那当儿,那香气竟愈发浓了。
陆微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响了。
他咳了两声故作掩饰,就听叶弦之有些讶异地问:“是讨得哪个姑娘了,你这饭菜做得倒是勾人。”
顾尘书没说什么,大步迈进了屋。
陆微回头看着小蛇无声无息游进了黑暗中,还是哆哆嗦嗦往前凑了一步。
雪生叫了一声,余光一扫看到兰乔从半开的窗户缝窜入了屋子,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顾尘书替他们掩上门,云淡风轻道:“是邻家的一个婆婆,几年前儿子和媳妇在人府里做长工,三年前杭州一场瘟疫……”他顿了一当儿,向里屋瞄了一眼,没见着那婆婆人影,略压低了声音:“夫妻二人没熬过去,临走求那大管家收留老人和幼子——婆婆将那孩子送去,却以自己年迈是个拖累为由留在了这老屋。两年前那孩子随少爷进了京,我见她孤苦无依,便接来同住,也好照应。”
他没提是哪家少爷,叶弦之便也没问,陆微闻言却顿了步子。
叶弦之大喇喇拣了只马扎坐了,懒懒地瞟了顾尘书一眼:“你就是不愿自己下厨吧。”
顾尘书:“……”
他干巴巴地道:“叶弦之,这会儿我倒真的希望你是个哑巴。”
叶弦之没接茬,目光轻扫过他脸,就转了头去看屋内布景。
屋内并不暗,亮着的灯皆是清一色夹瓷盏样式,简单省油,夹瓷灯旁错落摆了几盏多枝灯,然而都是灭的,可见这顾雅士不仅对外人抠门,对自己也是吝啬至极。
“可是小尘带客人回来啦?”一个略带老气的声音从内屋传了过来。陆微一怔,却见顾尘书快步走了去:“天凉了,您怎么又只一件单衣就出来了?”
那婆婆只给顾尘书丢了一句“屋里不冷”便去看两位客人。
叶弦之眼皮跳了一跳。
然而他也只是静坐着,沉进暖色的灯光里,坐成了一尊斑驳的雕像。
顾尘书有种错觉,仿佛他曾一直以这样的神情坐了很久。
雪生不在,这屋里无人说话,寂静得仿佛要显出死气来。
灯火微晃,陆微酸了鼻子,不觉发出声啜泣来。
顾尘书心中有数,先行退了一步,左右看看,最后绕到叶弦之身边,准备观看祖孙相见拥泪淋漓的场景,没注意脚下,不觉踩到了某只猫祖宗抻在一边的前腿,兰乔惨叫一声,伸出利爪将“破皮”的下摆彻底挠烂了才不甘不愿离去。
叶弦之往下瞄了一眼,淡淡地道:“你平日是不是扣它吃食了?”
“……”
鉴于某位姓叶的管得太宽,顾尘书便报复性地答非所问道:“我可以扣你吃食。”
婆婆怔在原地,还没明白陆微为什么哭,直到听那位小客人连着说了两遍“我是小微”才反应过来,神情蓦然崩塌,浑浊的双目清亮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惊喜淹没。
“小微啊……”
小微泣不成声。
顾尘书摸着下巴:“叶少爷。”
叶少爷没理他。
见这祖孙重逢,顾尘书嘴角弯了一下,拉了叶弦之就出了屋。
一切尽如人意,可偏偏雪生吃了一半不知怎么就飞进了门,见这祖孙二人相对而泣,险些大煞风景地惊叫出声——所幸顾尘书心细如发,眼疾手快地拽下了它,险些薅去它一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