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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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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诩批了份折子,搁了笔,顺手又将那信札拿了看。他右手轻拂过末尾的署名,见信纸并无反应,便将它投入了火中。
只一瞬,信纸便烧了个精光。
他面前浮现出四个字:“琴冢生变。”
赵诩了然,知晓叶弦之对待正事并不马虎,手一扬便吩咐道:“无需跟随——去拜访顾先生,替朕看看他是否安好。”
屏风后便有个侍从行礼退了下去。
赵诩望着在火苗中挣扎的余烬,若有所思。
叶弦之蛰伏两年,估计是近日发现了御书房阵图的蹊跷,改了阵图溜之大吉。
不过,他自己难道不知这连续两次试探早让他完全暴露了么?
赵诩目光沉沉投向殿外晴明的天。
或者叶弦之完全就是在下钩子,引他注意——
可是他有什么东西是能被这位高贵的斫骨庭门生留心的吗?
赵诩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底细究竟被看穿了多少。
不过估计也差不多了。那个阵图极其精巧,他照着孤本古籍细细拓描下来,留了八年,居然还未窥破其中玄机……
难道叶弦之一眼就看出来了么?
赵诩心里掠过一丝惊慌。
他当然知道叶弦之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只是没料到这么麻烦。
至于那个小琴童,赵诩原不信他真没什么脑子,方才一看,没成想还真就是个傻的,那便不需多管了。
假春园里,叶弦之转头就把那断弦琴丢给了陆微。
琴已被装入布套,陆微两手环把着,没明白。
到什么地方去还要带这琴?
叶弦之却并未多解释什么,只是摆摆手叫他跟上,随后就在屋中捣鼓半天,从床底拉出一堆鸡零狗碎,一股脑儿往陆微身前扔。
陆微:“……”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开了口:“你这是要搬家吧?”
叶弦之难得没有还口,只闷着声翻找。
差不多把屋拆了之后,叶弦之终于指使着陆微把这堆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搬出去并清洗干净,再纡尊降贵地自己坐在桌前挑挑拣拣。
足足半个时辰,叶少爷才直起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陆微,”叶弦之把要带的东西拣到了一旁,“陆微,这些待会儿带走,剩余的就再搬回去……陆微?”
陆微已坐在树边睡着了。
叶弦之:“……”
他轻巧地勾了个阵,使坏似的略微施压,没事人一样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他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没成想待他大张旗鼓收拾完了外面还没动静。
叶弦之心里一咯噔。
这小子不会被他弄死了吧?
少爷难以置信地想:梦魇而已,吓不死他吧?
那阵并不会伤人,陆微应当不会那么脆弱。虽是如此想着,他还是迅速进院查看。
陆微正愉快地打着鼾。
叶弦之沉默了一当儿,认定小琴童已无药可救,干脆加了些力。
不多时,陆微恐慌地大叫了一声,挣扎着醒来时,仍心有余悸。
叶少爷没正眼瞧他,顺手往他身上扔了个锦盒,“醒了还傻站着,背上琴,走了。”
这两人出偏院这光景,就像个出嫁的小娘子带着随侍丫头归宁。
陆丫头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去哪儿啊?”
叶娘子头也不回:“杭州。”
陆微恍然大悟:“真去寻蚕丝?咱们怎么去?”
叶弦之不耐烦地回了头:“你要不寻辆车来?”
“上哪儿寻车?可是,车马也不见得比人快多少啊。”
叶弦之白了这蠢材一眼,然后拔腿就走。
陆微忙不迭跟上:“喂,你要去哪儿寻车?”
杭州某处庭院,赵诩口中的“顾先生”正悠悠然晒着太阳。
有条小蛇悄没声地地游了过来,慢慢缠上他垂落的胳臂。
顾尘书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问了句:“怎么?”
小蛇不安地吐着信子。
顾尘书会意,右手随意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阵图。
阵图也潦草而随意。
阵图略亮,隐约可以看到其中变幻重重,诺大一座雪峰微微震颤,已有倾塌之势。
他面色还没凝重起来,一只白色的鹦哥伴着阵稀里哗啦的嚎叫跌跌撞撞飞了进来。顾尘书适时躲开,它没来得及掉转方向,径直撞入他身后一棵枯树树洞中,惨叫着跌了下去。
顾尘书轻飘飘地掸了掸袖子,却满脸都是得逞之意:“又聒噪什么?”
树根处一只狸花忽的窜出,在顾尘书脚跟处停住步,随后安闲自在地溜达了起来。
“那个云芋芝麻糕……”小鹦哥的声音却顽强地升了上来,“又来了!”
小鹦哥学话学得一知半解,以往见过皇宫里派出来的信使,只觉那人紫色直缀服配黑色内衬,倒是像极了它最爱吃的云芋芝麻糕,干脆一直这么叫了。
顾尘书脸色一变,抹了阵图揽起小蛇就疾步进了屋。
等小鹦哥从树洞爬出来飞进屋再看时,早不见了自家主子身影。
顾先生向来是怕麻烦的,自打第一回与信使打交道时,就深深发现了京中人物的难缠,干脆剩余几次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设法躲开。
这次也一样。
信使在门外叩门叩了许久,不见人理,没有离开,而是慢慢溜达去了屋后。
顾尘书当然没有躲在那里。
他在房顶。
“归宁”的二人此时已出了皇城,拐到了村中一处窄巷。
叶弦之回头见陆微已跟上,就伸了手从一旁墙头扯了根草,往地上一丢,阵图一亮,他又抬起了手。
倏忽之间,两人消失不见。
陆微惊讶之余有些愤懑:能用阵法你不早说!
叶弦之似是成心要气他,阵法一转到了杭州,陆微就直直落到了一棵很是粗壮的树上。
而肇事的叶某人一闪身从一旁的窄巷里走了出来。
陆微半边身子卡在树杈上,另半边悬空,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叶弦之,一边还打算说几句话问候问候叶家祖宗。
叶弦之装聋作哑,抬手示意他跟上,接着转身就走。
陆微头上快要冒烟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然而他还是耐着性子抱着树杈荡秋千似的把自己荡了下来。
他所处的树杈不高,然而许是他瘦了吧唧的没点劲,掉下来时仍然打了个趔趄。
叶弦之不是头一回来杭州,所以他轻车熟路地出了七弯八拐的巷子,直往集市上去了。
陆微许是崴了脚,一手扶了布带,又不好叫苦,只好一瘸一拐跟着。眼前景致很有些熟悉,可现下于他也仅是熟悉。这回儿若让他一个人在这儿走,他能打着包票给绕迷了路。
天色已近黄昏,不逢年节,集市上人稀稀拉拉,冷清得很。陆微走着,突然就听到自己肚子响了一声。
他尴尬地抬眼,叶弦之显然也听到这声响,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了一番。
随后两人踏进了间客栈。
吃饱喝足后,叶弦之回头看了看陆微:“带银钱了吗?”
陆微心里咯噔一下,一摸衣袋,心就凉了下来。
叶弦之:“……知道出远门你还不带钱,想客死他乡吗?啊?”
小声训完陆微,叶弦之从自己衣袋里摸出了银子。
陆微有些惊奇:平日出门从不带钱的叶公子,今日竟能自掏腰包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稀奇。
出了客栈,叶弦之面色阴沉地看着陆微:“我就这次凑巧带了这么点钱,还凑巧一顿饭就花完了,你给我想想,晚上怎么着落。”
陆微拉了拉布带,嗫嚅道:“大不了你再开个阵回去一趟……”
叶弦之没好气道:“我走时已封了那偏院——你晓得那阵我用了几天布的吗?”他还想再说,又因为这已在街头,顾及面子不好发作,只好咽下骂人的冲动,转身就走。
陆微挨了训,心知理亏,又见叶少爷拔腿走了,心下一急便脱口而出:“哎哎哎……你去哪儿呢?咱们再没钱也不能去抢啊!”
他声音有些大,引得几位路人侧目并议论纷纷。
叶弦之掐了掐眉心,想着若不是要那小子背东西,就该把这个多事的乌鸦关在屋里。
真给他长脸。
该乌鸦还不知已把叶少爷惹火了,一路小跑着跟了过来。
叶弦之感觉自己这张老脸都丢尽了。趁着陆微跟上来,他戏法似的从陆微袋中抽了一根丝,紧走几步,与陆微又拉开了距离。陆微还想再跟上去,叶弦之的声音竟从他背后响起了。
“以后见了别人别说你是我的琴童。”
可是叶弦之仍在陆微前头走着。
他忽然明白了。
叶弦之先前塞给他的锦盒里竟是隐花蚕丝。
可隔空传音。
陆微没顾上回味叶弦之才那句话,赶忙道:“你连这隐花蚕丝都有,为何还要来杭州寻蚕丝?”
隐花蚕亦是蚕中极品,其丝也是制弦的上好材料,用它制得的琴弦拨弄起来,有空谷回响余音不绝之效。
陆微反手摸了摸锦盒,心中大骂叶弦之暴殄天物。
叶弦之却道:“我何时说过来杭州寻蚕丝?”
陆微一愣,忽然想起来这话确实只是他自己对赵诩胡诌的。
叶弦之确实没说。
误会了。
陆微噎了一声,又追问:“那为何还要来杭州?”
“……找人。”
陆微还没来得及疑惑,叶弦之转过一道屋脚,身影倏忽不见了。
“跟紧。”
陆微“哦”了声,目光立刻辍住了那根若有若无的丝。
七拐八弯过后,陆微气喘吁吁站定,面前是座小楼。
叶弦之正臭着脸站在门前。
门前挂着两盏纸雕灯,这时已亮了一盏。
门上方是狂草写就的“不世居”。
两侧写了副联:“水风山色不入世,书狷琴狂难出尘。”
这楼主人倒是风雅。
陆微走近了些,见叶弦之正挑着眉盯着那对联看,并且精挑细选出了句评价:“附庸风雅。”
陆微:“……”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人是谁,就听叶弦之又蹦出一句:“这什么破字,还没我写得好。”
陆微想到这少爷给皇上写的那信,没忍住道:“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叶弦之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陆微这才想起了什么,又附了一句:“也对,你连良心都没有,又哪里会痛。”
叶弦之发觉这伢子是要造反了。
晚秋的日色没得快,此时中天月出,渐浓的夜色越发显得这一豆灯光分外柔和。
叶弦之忍住满肚子粗话,小声叮嘱道:“待会儿进去,你记得我是哑巴。”
陆微知道叶弦之在外人前头的哑巴身份不能丢,便点了头,片刻又没忍住问:“所以这人是?”
叶弦之沉着声:“顾尘书。”
陆微恍然大悟:“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斫琴师顾清狂?”
叶弦之咧了咧嘴,算是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方才叩下了门。
然而他叩了几次,里头都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