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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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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闭月。
皇城一处偏院里,叶弦之穿了夜行衣,留了烛火,趁着夜色艰难地开了个阵,一路闭气隐匿踪迹摸到了当今皇上寝宫云华殿。
风吹草动,门外打瞌睡的守卫扇了自己一巴掌,强提精神,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叶弦之早翻到了后园。
他身形矫健,又有阵法加持,这一路下来其实不累。
时间是叶弦之事先算好的,这夜色重得反常,伸手不见五指,他自己陷在里头都仿佛瞎了一样,更遑论平常人。
叶弦之顺着墙根一路溜过去,一路竟无人阻挡,他借着记忆顺顺当当到了御书房。
没人。
他心下大喜,从袖中取出瓶鸡血,摸到地面那个大阵,看准位置,一气泼了下去。
不多时,屋中人影一闪,不见了。
假春园偏院里有张琴桌,桌上安放着张琴,细看六弦已断,只剩了宫弦还安然留存。
烛火经风一吹,却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蜡油竟如洪水一般四下淌了出去,甚至有一滴径直穿过宫弦落到了琴板上。
时节已是深秋了。
西湖畔已是白鹭丹枫,汴京的深墙城闱也没能阻挡秋色蔓延。
假春园里,枫叶经风一吹,落了满地。
叶弦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正悠悠然抚琴。
陆微偷偷往院子瞟了一眼,没再去猜这少爷今日又要作什么妖,毕恭毕敬备了茶招待来人,揣着袖子轻手轻脚地进了院。
一曲弹到中途,只听一声裂响,琴音戛然而止。
陆微眼皮跳了一跳。
这张古杉琴,跟了叶家六十余年。
终于在今日断去最后一根弦。
汴京众多琴师中,只叶弦之最富名气。
不只是因他琴技极佳,亦因他的琴与旁人不同。
原本是七弦琴,但它第一回出现在他手上时,只剩了五根。
这琴跟了叶弦之八年,五弦尽断。
只是可惜,一言一行自是儒雅清风,少年成才却是个哑巴。两年前叶弦之应召入京为宫廷乐师,只带了一张断弦琴和一个琴童陆微。
“秋景为十一月初最佳,彼时霜露未绽,层林尽染,雁阵追南,最有参差与整饬之美。”
叶弦之随意扫了眼丢在一旁的断弦琴,漫不经心地放了笔。
陆微在叶弦之身后站定,“公子,皇上召您去云华殿。”
叶弦之听他说得如此毕恭毕敬,料定来了内侍,便摇了摇手。
这么个手势,就是说你家公子不想去,你去摆平内侍。
小琴童欲言又止。
叶弦之伸出根手指,挑了挑方才断裂的弦。
陆微叹口气,转身出了院门。
少爷则盘算着该怎么找借口溜出皇城去耍。
应付完内侍,陆微心力交瘁地回来,却见叶弦之已收了琴,正挥笔写着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探头细看,却没能瞧出什么名堂。
最终陆微挑来拣去丢了一句评价:很有春蚓秋蛇之势。
叶弦之:“……这叫笔走龙蛇,你懂个屁。”
他洋洋洒洒写了满篇,将笔搁在砚台上,侧了侧身,而后架起了腿。
真是败坏。
陆微转头看了看满纸的字。
远看整饬干净,凑近了瞧却都是些草体,一字连着一字,就算不是蚯蚓爬,也没什么人能看懂。
叶弦之扫了眼里屋,陆微道:“打发走了。”
“待字迹干了,你折好,给皇上送去,就说我要请辞。”
陆微想把他劈死:“你把皇上当什么人了?”
这少爷仰面一倒,赖在藤椅上六亲不认地说:“那废物皇帝连这盛世都管不了,他管得着我么?反正都家破人亡啦,就是九族,也都只剩我一人了——任他诛去。”
陆微哑然。
叶弦之在宫中待了两年,有一年半时间都在对他说,这皇帝是个废物。
他没那个胆子赞同也不敢指点,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如果陆微不是先前就清楚叶弦之这混账性子,恐怕也要怀疑叶少爷是不是赶着寻死。
“你是哑了又不是瘸了,不想干了不能亲自跑趟腿显些诚意?”
叶弦之厚颜无耻地说:“不能。”
说完他又附了一句:“我倒也不是不想干——你就说,叶琴师身体抱恙,需得看些山光湖色,好生修养。”
“你活蹦乱跳的也敢说抱恙?”
陆微径自坐下,没再动弹:“皇上绝不会准你。”
叶弦之:“人没个屁大,操心的倒多——”他话音旋即又一转:“你说琴坏了,叶琴师是告假去寻新琴的。”
陆微:“……”
最终“没个屁大”的陆微还是捏着纸封,惴惴不安地去了云华殿。
云华殿这位皇帝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治理无方便罢了,倒还十分有自知之明,事务几乎都交与老臣处理,自己只过目一遍。这王朝之所以还没倒下,多是因朝中一干老臣还未对他这个废物皇帝生出不满,还未想过谋反,倒也是奇事。
不多时,陆微回到偏院,面上仍有喜色:“皇上准了!”
叶弦之不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方才陆微见赵诩拧着眉看完了信,心中直叫苦:就这种叫平常人看了都头疼的字,让皇上看了岂不更头疼?
就在他心里已在想象叶弦之被禁足于这偏院时,赵诩终于开了口:“也是,叶琴师在这京城里住了两年,想必也早是厌烦了,宫内秋景不比乡野……”赵诩念叨了一阵,又道:“琴师于腊八前回来可行?”
陆微心道:听叶少爷的意思,这若野出去了,怕是明年腊八都不见得能回来。
但他没敢明说,只好换了套委婉的措辞:“我家公子用琴极为挑剔,琴身要用上好的古杉木,琴弦非得是苏杭一带出产的蚕丝与决儿山的顽蛛丝,并且……”陆微见皇上皱着眉,声气渐渐小了下去,但又觉得这一点不说不行,便大着胆子说了下去:“并且还需一位‘落子’斫琴师为之斫琴。这些都是半点马虎不能有的,所以,我家公子想要亲自去一趟。”
“落子”技法据说是斫骨庭先祖之一顾审之所创。相传原本无名,是顾审之弥留之际回想自己一生坎坷颇多,却也算尘埃落定了,故名“落子”。
不论是在斫骨庭中人还是当世普通斫琴师中,顾审之都仿佛是个传说。世人敬他为祖,庭中人奉他为神。
至于斫骨庭,赵诩只曾在自家先祖留下的典籍中看过几次,然而也只是知道它存在,再无法去深入了解。
赵诩料到陆微得寸进尺的话音,面上温和笑笑,心中却已明了:叶弦之大抵就是懒得在京城待着想出去耍,又碍于他那好名声,不便直说,便寻了个由头出去。只是……这由头寻得可不凑巧。
他想到书房里那个大阵,今早见那阵图在细节处似乎被人修改了一番,再想照原样添上几笔,却怎么也画不上去。
书房其余地方没有丝毫变动,只有他桌案上那本典籍里,关于此阵的内容被人抹去了。
再想到叶弦之今日就要走,赵诩便心领神会地略过了这件事。
关于这“落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顾氏一代代传下来的“落子”是孤本,由于后人保管不当与其一并葬身大火,早已失传;另一种说法则是,那孤本虽被毁去,但技法还是艰难地流传了下来,一直到了当世唯一一位顾氏后人顾尘书手上。
不过撇开这不谈,听这小琴童的话音,叶少爷怕是没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
更何况……他这回送了信过来,想必是有正事要去办的,甚至是不能分心去应付皇宫这边。
赵诩虽整日在京华殿宇中,却也对那决儿山的蛛丝有所耳闻。且不论那极寒的天气,极险要的地形和极诡异的传闻,单是那顽蛛洞穴就是极其隐蔽,更何况顽蛛体型庞大行踪诡秘,生性凶猛,还带剧毒。
单是想想,就能让无数斫琴师望而却步。
但他也知道,也有斫琴师真的冒死从决儿山深处采来了半两蛛丝。
恰好,又是顾尘书。
这个顾尘书,可就有些意思了。
自号清狂先生,谓是斫琴成痴,赵诩曾多次召他入朝,他却一次也没有应召。
想到此处,赵诩便道:“若要寻蛛丝,也不必亲自去决儿山。朕倒是听闻杭州的顾先生曾摘得二钱蛛丝,更是当世唯一一位‘落子’,叶琴师若要出去,大可以寻他。”
陆微却并未点头:“这可不成。皇上只闻他技艺高超,却不曾听闻他生性吝啬,平日一文钱都不舍得为他人出,更何况是这万人难求的顽蛛丝——皇上,我家公子说,待斫得一张佳琴,自会回京。”
赵诩听了只温和问句“可需请人护送”,心里却忍不住骂骂咧咧:找人传话都传得这么混账,这若能说话还得了?不得被人打死么?
陆微不失礼数地回绝,面上笑容已快僵硬,心里却是慌的——他与这天子来往不深,自己又愚笨得很,完全摸不透皇帝此刻脑中所想,只好拱着手没有动弹,冷汗已快从额角滚落了。
却不知,他自己漏洞百出的表述早让他心中事被洞悉。
陆微琢磨半天也没磨出叶少爷的笑容里的深刻含义,估摸着叶弦之心情不差,便凑近了问:“你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我见皇上看了直皱眉,怎的又放你出去了?”
叶弦之笑得高深莫测。
陆微一头雾水。
“走了。”叶弦之屈指弹了一下他脑袋,拔腿就走,“收拾东西,路上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