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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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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沦在一汪虚幻里,浮浮沉沉,无法脱身。像踏入一滩泥沼,愈是挣扎,越发缠绵。
“作尘,作尘!”
循声望去,乌枝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抱住我。暖的、柔的身子传递着温度,不由得叫人感慨,这样热情的心,想是也能化开昆仑的十里寒冰。
乌枝招了几只肚子里蓄满丝的灵蛛,对我粲然一笑:“我们去把那灵蝶抓回来!”
我也笑着颔首。
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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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虫蛊……”
“护你……我……活着……惩治……”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我挑了眉,抽出刀,鲜血再也止不住,汩汩地流淌。乌枝抬起手掌,断掉的喉咙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一双眼仍是闪着光,紧紧地盯着我。
将刀片用衣物擦拭干净后,我盘腿坐下,握着匕首看向躺倒的乌枝,蹙眉问道:“疼吗?”
他说不出话,只孩子似的眨了眨眼,胳膊却脱力落地,登时便睁着眼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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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枝是我迷失在奈何桥见到的鬼火,是我喝下孟婆汤仍能魂归故里的司南。
我清楚他的一千种神情,知晓他的一万张面孔。
正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在看到这处的假乌枝时,我就知道自己中了幻蛊。
地上的尸体化作森森白骨,我用指背敲着这头盖骨,觉得有些慨叹:
也不算完全没良心,至少知道这回用幻蛊,而不是天天摇那噬心蛊毁我心智。成长真是了不起,连乌枝都能克制到一周只摇一次噬心了,得开个百虫宴庆祝一番。
结合方才传来的只言片语,我心下了然,想来他是在和什么人商谈,不想叫旁人知道,又不打算赶我离开,便恶趣味地顺带下了幻蛊,让我的意识在□□里飘荡沉浮。
普通人中幻蛊,轻则神智混乱大脑受损;重则沉沦一生,灵魂拘于□□永不苏醒。
这蛊倒是好解,只要破了幻境就没事了。乌枝少说也对我用了有八百十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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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醒了。”耳边响起一声低语,下一秒,我睁开双眼,捉住了乌枝的手臂。
他却没看我。
换作以前,乌枝在破蛊之时必要捉弄我一番,每每醒来,总看见近在咫尺的他的淡色嘴唇,若我盯得久了,他便伸出一节红舌,吊梢着一双盈盈的眼,待把我惹得面红耳赤后,又勾着发丝笑。
奇怪。
还没来得及多想,思绪就被一声清脆的银铃响打断了。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大脑,我猛地抽回手捂嘴干呕。
隔着床帐没发觉,原来这账内还有个人呢。
不,准确来说,是还有个人蛊。
心上瞬间被某种翻涌的情绪掩盖,往事种种浮现眼前,一时喘不上气。圣兽潭,双头蛇,一起看岁星的记忆像是上辈子发生的,早随着一抔黄土埋了。兜兜转转到如今,物是人非,破镜难圆,一步步离心是形势所趋,将我炼成人蛊是爱恨极致,巫术捆绑是妒意难消,藏人咬耳朵又叫我看到算什么?打算找个旁人换了我吗?!
幻蛊是何其难受,又是如何凶险,乌枝作为下蛊人不可能不清楚。上回,才几天,他再怎么恨我也做不到全然不在意,破蛊时也得再三确认我的瞳色是否正常。
人蛊,是五毒中一门凶毒的法子,爱恨鲜明的情人喜欢在对方身上用上这术,用滴过二人鲜血的银铃便可操纵人蛊,双修也对身子大有裨益。不过这方法需将人蛊用万千蛊虫喂养,并让蛊虫进入人身体血脉,能活下来的人蛊都寥寥无几。早些年,就有许多仙教弟子死于人蛊术中。此法因过于残忍,早年间被教中奉为禁术,如今会使用这巫术的,不过长老与巫几人而已。
我冷哼一声,猛地掀开床帐。
跪在地上的男人紧盯着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流勾?我的瞳孔微缩。
他真舍得对流勾下手?
流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把头低下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却听不见他往日清脆的嗓音,只能听到一阵阵如蛇般沙哑难听的“嘶嘶”声。
我的眼皮狂跳,问他:”你的声音?“
他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却没抬头,只将双手举起升过头顶,递了个银晃晃的东西给乌枝。
是银铃。
流勾看向乌枝,指着喉咙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倏地落下一滴泪。
乌枝看着他,半响不说话,面前的双手就一直举着,举到发了僵不住的颤。他才缓缓地说“……好。”
流勾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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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了银铃便获得了对人蛊的控制权,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再是他唯一的蛊了。
腰间寒光一闪,我靠近举着银铃发愣的乌枝,用匕首将他抵在墙上。
这一切都是幻蛊制造出来的幻像,杀了他,才能回到现实。
桌上的碗里盛满清澈潭水,晃悠晃悠,水中倒映着我猩红的双眼。
我举起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