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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融 流勾失踪了 ...

  •   流勾失踪了。

      乌枝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我不动声色地将鬓发往前顺些,遮住他微微凹陷的双颊。

      “好了。”我绑了个发带,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站起身,黑发松松垮垮地顺着他的动作摆动,他站着,身子看上去像比往常小了些,颇有种记忆里那少年清冽的味道。他低垂着头,发辫滑到左肩,银铃晃出清脆的响声。

      是乌枝急急伸出的手。长而细的腕在空中转了个花,掌心才堪堪握住乱动的发辫。

      他的手生得白净,莹白的肌肤在黑压压的帐里显得更加剔透,我看见他的指尖滑过黑发、大片的脖颈,勾住了绛紫色的衣领。片刻后,那片引人想入非非的白就被遮挡了。

      我这才知晓,松松垮垮的不是乌枝的头发,是他那纸糊般的身子。

      乌枝知道自己生得俊俏,现下他身子虽不爽利,却风采犹在。他带着淡淡的神色,脸上是不可亵渎的浅淡模样,身体却水蛇似地仰倒在榻上,朝我粲然一笑。

      尔后对我抬起一脚,圆润的指甲在黑里溢着流光。

      “怎么?不好看了?”他撑着下巴问我。

      黑让黑更冷凝,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的乌枝便是如此。人不是仅靠一层皮就能撑起来的,尖锐的骨架化作他的臂膀,滴血的肉块填充他的空隙,他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用智慧创造威严,又用皮相藏起锋芒。

      美好的面皮总让人遗忘,那里头毒刺笼罩的、深埋的心。他毫不吝啬地露出脆弱的脖颈,足弓轻轻压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那条猩红的毒蛇。

      我慌忙单膝下跪,面上覆了层薄红,并用左手捧起了他的脚,脚镯子在他踝上碰了下,撞出低低的一声闷响。

      他定是挑了眉要揶揄我的,我的心发紧,只好愈发轻地触碰,像摸着一弯水中的月影。

      乌枝挑起我的下巴。

      神情与想象中一样。

      我深深地看向他,右手手指捻着方才为他束发时捡来的掉发,兴奋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又低了头,在他的脚背落下一吻。

      -

      我从不知,乌枝会那么在意流勾的失踪,在意到,连他最宝贝的身体都不顾了。

      “拿走!”他将碗掀飞,我站在他跟头,汤药尽数溅在了我的身上。我站得像根桩,只抬手遮住了嘴,偷偷地舔了舔唇边的药汁。

      巫医使者很是头疼:“巴代札,您就喝点吧,为自己的身子着想点,至少为着五毒想想。巫医那就算有再多药,也禁不住您这样折腾啊。”

      又是相似的话术,乌枝想必也很头疼,他抬起手。我便赶到使者身边赶他:“使者,您该走了。”

      使者被我撵出帐子,临走前嘴上还喋喋不休地骂着我:“你不替巴代札着想,还敢赶我?真真是个碍主的臭虫,巴代札当初怎么就挑上了你——”

      “使者,您多话了。”我笑着,一抹银光在腰间流转。

      许是被我浑身药汁的模样吓到了,使者也不再多留,只边跑边骂着离开了。

      料理完这头,我揣了块布料就回了帐。

      账内,乌枝坐在榻上翘着脚,捂着鼻子笑着看向我。

      “撒了几碗了?”我边问着,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药渣,黄色的汁水里密密麻麻覆满了虫的尸体。

      “八碗。”他一脸得意。

      居然都八碗了,流勾失踪也有些时日了,收拾了汤药,我对他说:“我只期盼,第九碗时您掀得准些,别再倒在我身上了。”

      “不好吗?”他蛇一般覆上我的肩膀,“就想让你补一补。”

      我挑眉:“补?看来巴代札对我的身子真是好在意。”

      “何必阴阳怪气?”乌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

      “你知道的,这药太苦,我受不住。”他勾勾手指,一条白蛇扭着腰爬来,“更何况有你们在,我何需喝药?”

      “我们?流勾也被你制成了蛊?”白蛇愈发近了,我不动声色地侧了身,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乌枝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你以为呢?”他死死地盯着我,生怕落下我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我叹了口气,那蛇却不识好歹地吐着红信,左扭右晃地顺着我的裤脚爬上,不一会儿,它就缠上了喉咙。

      他五指成爪往虚空一抓,悠悠地说:“我不喜欢你的回答。”

      话音刚落,喉咙猛得被扯紧,我的肩上便挨了一口。

      “嘶……”乌枝走下榻,“你不好玩了,你变了,从前你看我看得可紧了,流勾靠近我,你可是要嚷嚷着把他杀了的。”

      他压着低沉缱绻的嗓音,一步步走近,我的肩上冷不防攀上了一双臂。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瞧,我靠近你,你的耳朵都不红了。”

      像是要验证我对他的忠贞,乌枝含住我的耳垂,舌与耳两块肉扑做一团,呵着气挑弄。同时,他也不忘使劲压着我的伤口。

      耳上是大片的濡湿,肩上是难耐的咬伤,喉上是缠绕着冰冷黏腻的白蛇,这样的恶趣味也就是乌枝爱使,旁的人只道他是光风霁月,谁会知道五毒的巴代札私底下是这副德行!

      “是你变了,乌枝,你现在太顽劣了。”我的额上冒出汗。

      他“啊”了一声,埋在我的颈边看我:“这份宠幸可是独你一份,难道你不喜欢么?”

      白蛇嘶嘶地吐出猩红的蛇信子,看上去像随时要再啃我次似的。

      饶是再好脾气的人无故被蛇咬都要发火了,我忍下招蛇生吞这位无法无天的巴代札的念头,闷闷地质问他:

      “独我一份?那流勾呢?”

      乌枝的双眼忽然亮了,他抬了抬掌,白蛇才松开我的脖颈,顺着我的肩颈爬到他的臂上。

      “你是不是吃醋啦?”他追着我问。我轻轻地推开他,他歪着脑袋看我,白蛇缠在他的臂上亦歪着头看我。

      他又问:“和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没回他,只抱着碗与药渣退出了帐。背后响起了银铃落地的声音。

      -

      流勾逃出虫谷时,已浑身是伤。

      他跌跌撞撞地爬进仙踪林,见到熟悉的风景,流勾才敢松一口气。

      如今他身上没二两好肉,到处都是鲜血淋漓,数不尽的黑的、红的、紫的虫在他的疮口里混着血蹦跳着,又痒又疼。

      流勾心中抽搐,却洒不出一滴泪。

      他被丢在虫谷已经六日,前四日他日复一日地哭着喊着,阿爸、巴代札、曲作尘、长老……他都喊了一个遍,却无人来救他。

      终于到了第五日,他醒来时已埋在一片虫海,张了嘴是无数的虫涌进,他只好使了劲坐起来。谷外忽然有女子的笑声,流勾眼里喷出泪,张大嘴求救,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地捶打喉咙与石壁,却招惹了巨大的毒蛛,他被蛛网层层吊起,只能干听着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第六日,他已流干了泪。毒蛛却像良心发作一般,收了蛛丝,将他推出了虫谷,虫海也不再阻拦,让出一条道来,让流勾离开。

      但他身上已是伤痕累累,皮相尽毁,皮肉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虽然捡了一条命,却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更别提做巴代札的使者了!

      “是谁把我丢进这虫谷的?是谁?!”流勾目眦尽裂,心中恨极,他睡着好好的,却突然被绑走,刚炼成的迷心蛊夹在腰包里,也被别的虫吞了。

      正在这时,一只细长的蜈蚣快速地冲向流勾,他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流勾闷哼一声,伸手抓住蜈蚣,拔了下来。是带剧毒的。

      也许命里如此,流勾心如死灰,却猛然发现手里的蜈蚣已经死了,身体除了痛痒,并无什么异样。

      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好好的人遇到一星半点不幸便觉得自己倒霉,但若是在种种不幸中讨到一点好处,就会燃起熊熊的期望。

      流勾靠着这点希望,撑回了五毒。巴代札最擅用虫,只有他能救我,流勾这么想着,来到了乌枝的帐前。

      还未掀开帐,他便听到了层层银铃声响,和一浪又一浪的呻吟。

      流勾颤抖着将帐帘拉开了一条缝。

      “怎么比方才叫得浪了?”我抵在乌枝的身上耳语。

      乌枝眯起眼睛看着我,嘴上一开一合地说些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咬住了他滑嫩的红舌。

      他吃痛地打了我一下,又说了一遍:“你做什么要把流勾扔到虫谷?”

      这回我听清了,却不解他这话的意思,我把流勾扔到虫谷……?我什么时候把流勾扔到虫谷了?

      我想要反驳,乌枝却直起腰坐在了我的身上,银铃响动。

      我的脑子乱作一团,身心又一次溺死在他的喘息中。

      流勾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他举着帐,关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忽的和乌枝对视了,流勾看到他敬爱的巴代札在自己的好友身上起伏,他看到美丽的巴代札睁着一双无神的眼。

      在这瞬间,他想起了这六日的地狱景象,他好像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虫。

      心在这一刻痛极,他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痛,为陷害自己的挚友吗?为敬爱的巴代札的不忠吗?为自己受过的苦而心碎吗?

      流勾发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地叫着,眼泪无声地流。

      “谁?”我隐约听到了嘶吼。

      “我养的蛇。”乌枝笑着咬上我的耳,脚上银铃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晃荡出声,“不用管,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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