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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捕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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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尝试着捕过风?
坐在林间的石块上,我听着叶的沙沙,看着散落的、往同个方向飘荡的叶,伸出手掌,掌心向上纳风,它像小兽一般蹭过我的肌理,又迅速离去。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陷入了沉思。
如何得到风来过的证明?它不落痕迹,不留温情。
像饮下孟婆汤的游魂,飘散天地间而无归处。
心不该有留念,也不能有妄想。
我从小就爱捕风,教里的长老总说,仙教是蛊毒的孩子。我偏是那个异类,在我的生命里,与我最要好的不是蛊虫,而是风。
“瞧瞧!我用血喂了半月的迷心蛊成了!”流勾抱着个盆来找我,他将盆推到我眼前,红的黑的蛊虫在里面蠕动,盆底结了层厚且黏腻的块状,蛊虫爬过,带出丝丝缕缕深红的痕迹。
我只瞅了一眼便站不稳了,天地包括流勾全都在晃,我看到无数蛊虫扭着乱成一团的腿脚钻进我的身体里,我大口呼吸,风却贯穿了我的身体,从嘴直穿到脚底,畅通无阻,我就像一层裹起来的皮,风从空心的我中间呼啸而过。肺腑,脏器,眼珠儿都被吐出来了,我的眼前噼里啪啦闪着黄的、紫的光,流勾的身子只剩个壳了,我用手揉弄双眼想看清他些,面上却传来了“咯嘣咯嘣”的碎裂声。
我的手碎了,和我的眼鼻碎作一团,皮哗啦啦地往下掉,地上装了层屑。
多余的碎屑卡在我的喉咙里成了糊,我“啊啊”地叫唤着跌在地上。
咔咔——
膝盖也碎了,我摸到了地上的碎屑,硬且脆的,这哪是人皮,分明是虫壳!
我没了支撑往后倒,一阵风托起我的背部。
“喂,你——”流勾熟悉的大嗓门渐渐清晰。
他的手在我面上扇了一把,“我还没对你用蛊呢,你怎么就跟失了魂似的!”
“可能我本来就没有魂吧!”我推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手太近了,别碰我的脸!”
流勾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就你那汗涔涔的脸,摸了我还嫌臭呢!”
他倏地眼睛放光,我心中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流勾道:“莫非?曲作尘,你怕蛊?”话音刚落,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有五毒怕蛊呢!”
“但你若是真的怕蛊,那可就不得了了!我不会取笑你,那样太下作,也不会叫旁人取笑你,谁敢笑你,我就下蛊揍他,让他给你磕头!“流勾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呢,你往后也不能侍奉巴代札了,毕竟巴代札的信徒不能连蛊虫都怕。不如这样,曲作尘,你将侍奉的位置让给我,以后我好好守护巴代札,也保护你一辈子,如何?”说罢,他用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流勾……”我叹了一口气。
他怕我不愿意,急急地补了句:“你也不必太伤心,就算巴代札更喜欢我,我也不会抛下你。”
流勾想是真心的,此刻他一张晒黑的脸双颊透着红晕,眼睛却亮得跟蛇的鳞片似的,鼻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一脸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跳起来化蝶跑了。
我被他逗乐了:“你好直白,要是换了中原人,心都被你伤碎了,面上也要挂不住了。”
“所以我们是仙教弟子嘛!我阿爸说了,既在五毒,何需虚与委蛇?从小到大,你我哪有学过弯弯绕绕的说法。”流勾猛地捉住我的手腕,好似方才说嫌汗臭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有些无奈:“……我和你不一样,流勾,我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就算我今天答应你了,明天也会反悔。”
“你胡说!我阿爸说了,我仙教子弟从不作假!曲作尘,你休想转移话题!”他将我的手腕捏得更紧了,若我真是蛊虫,早碎得跟雪花一般了。
得,碰上硬茬了,我倍感头疼。
“……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抽了抽手腕,抽不动,抬眼盯他:“我可是个疯子,流勾,我真的会杀了你,将你的头剖开装蛊虫。”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吓唬我!”流勾虽大声吼着,却还是悄悄松开了手,眼睛也悄悄红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化蝶溜走了。
“怎么了?”乌枝找到我时,我正在小山头捕风。
他坐在我身旁,很自然地将头倚靠在我的肩窝,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流勾和我说,你要杀他?”他自顾自地笑了,“说什么……要劈他的脑袋养蛊虫?”
“嗯,你舍不得?”我塌了点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乌枝没回复我的问题,低着头用手捉着我一撮头发。
他把头发笼成一条,用指尖摩挲成结。
我实在头大,今天是个什么倒霉日子,一个两个都爱拿我行事。
“好了,你……”
再不救这头发,怕真是要被团成乱麻了,我贴近欲拂开他。
乌枝手上却使劲一拽——
“怎么……?”
“你怕蛊虫?”他贴着我说话,湿热的气息轻震着我的嘴皮,乌枝像最凉薄的蛊,要从我的身上偷走温度与水分,我的嘴干巴巴的,喉间泄出的声音也是干涩的。
他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我红着脸回望他,只觉得空气都紧实,风也不吹了,神也不荡了,一切都定格,来到被撕裂的另一个空间。
乌枝低低地笑了,我的耳根忽的红了。他是故意的,我看见他微微吊梢的眉和上扬的右唇角,这是他戏弄别人时的惯有姿态,他是故意的,我瞪他一眼。
他却不知收敛地贴着我的唇重复道:“作尘,你当真怕蛊虫?”
蝴蝶振翅,在我的唇上漫撒花粉,若有若无的触手捧着我的唇瓣。
喉结上下滑动。
我想,我若是唤蝶木,定是早死在他身下了。
醒来时,我躺在梦中的那个小山头上。
山头上泥沙多,有几簇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长在上边,我抚过一片草,被这漫野的风吹着,竟诡异地生出些温热。
我看见乌枝的残影。
“蛊毒犯了。”我用随身的匕首割破手腕,乌黑的血倒在草上又瞬间消失不见,透出诡异的红。“乌枝是冷透了的,他哪来的温度。”
“那些温暖,都是装出来的。他是,我也是。”
我的心跳得很剧烈,脉搏如鼓,病态地疯狂上下晃动着。
月光笼在我的身体上,镀了层神圣的光。
若是有人经过,定会被我这样子惊掉下巴。
因为他们会看见,躺在山头上一块发光的皮,透着无数跃动的黑点。凑近看才会知道这是个人类模样的容器,黑点是活动着凸起的蛊虫,在这人皮下狂欢呢。
我轻笑着,笑声飘荡在风里。
乌枝是个披着人皮的蛊,而我,是他的人皮容器。内里早就都烂透了,面上却学着人活动。
我舔了舔嘴唇。
他从来都知道我怕蛊虫,但却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问我,我也会一遍一遍温声告诉他。
我和他都认为,这样的戏码常演常新,多问几句为什么,总有种活着求索的新奇滋味。
其实这世上哪会有我们的痕迹,撕了两张皮,不过是两颗黑臭的心相拥又排斥,输了的那颗心喂了虫,赢了的那颗心吃了蛊罢了。
我捕了片风抱着,将爱与恨换作钱财给了其余的风。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散去多余的我,睡在那片捕来的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