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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了解 你见过江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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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后,客人陆续离开。
室内和室外狼藉一片,保姆下班前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只留一些收尾。
云泽和苏秀月在室内归置家具,云松年带云夏收拾院子。一家人两两成对。
餐厅里的暖光灯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泽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时,苏秀月正背对着他开洗碗机,带着手套的右手把碟子一只只捞出来,左手拿干毛巾把边角的水珠细细擦净,堆在台面上。
动作不急不缓,指尖捏着瓷沿,稳得像在拿绘画设计稿专用的铅笔。
云泽戴好手套,喷完清洁剂后,拇指按着海绵,沿着纹理推过去,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在哪儿找到阿珩的?”苏秀月没回头,声音从洗碗机的嗡鸣里透出来,平平的。
“县城汽车站。”云泽把海绵翻了个面。
找到温珩的时候,少年蹲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塞了两件T恤和一本《百年孤独》。
“那书你送他的?”
“嗯,小学送的。”
苏秀月一声短促的笑,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手里那只白瓷碟已经擦干,搁在架子上,又捞起一个汤碗。“温叔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火气不小。”
“嗯。”云泽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海绵推过一处干掉的酱油渍,使了点劲,“温珩跟我说了,他和老爷子大吵一架,因为上大学的事。老爷子让他毕业后直接出国留学,他不愿意。”
苏秀月微微一笑,温珩的“叛逆”行为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他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把汤碗放在碟子旁边,“不过往外跑至少得报备一下,温叔就他这一个孙子,一天见不到人就开始着急了。”
云泽没接话。他重新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用来擦桌面的水渍。
下午在汽车站找到温珩时,看见他从出站口走进来,看书的动作僵直在原地。
两人沉默对视许久,一直到云泽坐下快十分钟,温珩才开口:“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两天。”
云泽当时什么也没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见过最难堪的模样,有些话不必多言。
他只是拍了拍温珩的肩膀,把人领走了。
“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车子已经快进市区了。”云泽把擦桌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靠在灶台沿上,“他从没回过乡下老家,人生地不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那儿。”
温老爷子当时就想派人去带人回A市,在云泽的劝说下才作罢。
苏秀月关掉洗碗机。餐厅骤然安静,只剩下下水管里水流退去的咕噜声。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拭两下,转过身来。
围裙是浅灰色的,左边口袋上有四朵朵歪歪扭扭的雏菊花,是云夏幼儿园时拿丙烯颜料画上去的,这么多年,颜色早已褪去大半,只剩几瓣模糊的轮廓。
“阿珩是调皮了些,但本性不坏。”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云泽脸上,又移开了,伸手去整理架子上堆好的碗碟,把最大那只汤碗转到正面朝外,“不过,下次再这样,你自己跟你爸商量去。我可不给你打掩护了。”
她指的是云泽“取文件”才迟到的事。
云泽靠在灶台边,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带着少年人那种“得逞了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收敛。
“多谢母上大人。”
苏秀月微微乜他一眼,眼神里含着点嗔怪的意思,但嘴角也是弯的。“行了,碗擦完了,把橱柜关上。”
云泽转身去关头顶的柜门,转身时苏秀月已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台面上那杯晾了半天的温水抿了一口。
餐厅里安静片刻。窗外有夜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细细密密,像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话。
“你见过江晚了吧?”苏秀月把水杯搁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他晚饭吃饱了没有。
云泽正在解围裙后面的系带,“在泳池遇见的。一个人站在池边吹着风,穿着单薄。”
苏秀月没接这句。她把水杯往旁边移了移,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云泽从她这个动作里看出一丝别的意思。
母亲心里装着话,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妈,”他先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要直白,“江晚她,会在咱们家待多久?”
苏秀月抬眼看他。灯光头顶洒下来,把她挽起的秀发照得发亮。
“大概到高中结束。”她说,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申请M国的大学。”
这个回答在云泽意料之中,她的身份是M国人,回到那里去亦在情理。
他把解下来的围裙折叠两次后搭在灶台边角上,没急着走。
“我只是江晚的临时监护人。”苏秀月平静地陈述,“你江阿姨生前嘱托的。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猜到,万一出了什么事,晚晚可能会没人管。”
苏秀月拿起水杯又喝一口,似乎借着这个动作把情绪往下压,才又补充一些细节。
江晚名下有一笔信托基金,成年后才能自由支配,数额相当可观。
江韵,即江晚的母亲很早就已安排妥当,这笔钱谁也动不了。但有些人——江父那边的亲戚,不在乎法律上动不动的了。他们只想争到江晚的抚养权,只要人攥在自己手里,钱总有办法撬出来。
云泽靠在灶台沿上,听到这里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下。
“他们去争了?”他几乎忽略了声音里一丝掩藏的愠意。
苏秀月点头,视线落在台面上某处,似乎想起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
到洛城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雨,江晚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外面是她的伯父、姑妈,以及几个苏秀月不认识的亲戚,轮流敲门,英语汉语还有不知道哪里的方言混着喊,每个人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最有资格领养江晚的人。
当然,这些话苏秀月没有说出口,江晚的到来,云家人需要对其有所了解,但不代表每个人都要了解来龙去脉。
整个云家只有云松年和苏秀月知晓前因后果,云夏只知道江晚是爸爸妈妈朋友的女儿,受其所托才住在家里;至于云泽,苏秀月需要向他补充一些细节,她和云松年工作忙,往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三个孩子相处。云泽是三人中唯一的成年人,无论在家还是学校,他都能够独当一面。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叩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云泽站在那里,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群举着"善意"名义却各怀心思的人,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女孩退无可退,被挤在角落里,惊恐得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亲戚们,和蔼可亲地,露出獠牙。
他没见过那个场景,却从母亲及其简短的概括中,把那股令人窒息的拥挤感和孤立感描绘成形。
令他情不自禁想起,在泳池边的江晚。
站在那池沉静的蓝绿水面前,穿一条薄薄的蓝裙子,风吹得她身上冷,可她却没有选择回到室内。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泳池边,形单影只。
“她比你还小一岁,早早就经历了这些,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苏秀月把目光重新落在云泽脸上,语气含着那种“该交代正事”的认真。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云泽面前,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以后多注意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云泽应了一声:“嗯。”
“把她当成你的妹妹照顾。”苏秀月收回手,往后退半步,恢复闲聊时的姿势,语气也重新松弛下来,“你平日如何对夏夏,今后也要如何待她。”
云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云夏。
八年前第一次看见那小小一团的时候,十岁的他心底涌起难以掩藏的敌意。
对于即将分走父母一半疼爱的妹妹,他着实生不出什么好感。
甚至会故意弄伤自己来吸引父母的注意力。
谁能想到,夏夏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有时候,云泽甚至觉得她比父母还要明白如何爱他。
时间会治愈一切,时间也会改变很多人。
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泳池边,江晚转过身来看他的那一瞬,她不知道身后有人,所以脸上没有任何预先准备好的表情:疲倦的、恍惚的、被风吹了很久的、什么防御都还没来得及竖起来的,就那么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地撞进他眼里。
是夜,洗完澡的云泽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温珩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跟新来的美女小姐姐熟了吗?”
云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睡了。”
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仰面躺进了床里。
天花板上的灯光晕虚虚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转过很多零碎的画面。
泳池的波光、蓝色裙摆、那截白生生的被风吹凉的脖颈、她接过外套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手背的触感。
行动先于意识,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辨,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江晚的肩上。
的确是不一样的。
入睡前,云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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