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3、相识 他叫自己母

　　少年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眼睛里那点专注随着声音化开，像泳池里的水平静地流动着。

　　“嗯。”他的视线往她脸上多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开，最终落在她身后的池水上，“我回来晚了，爸说你在这儿。”

　　江晚把外套拢了拢。他只大她一岁，可外套却是宽大许多，衣摆快要垂到她大腿中间，裹住她凉了半天的皮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刚才。”他看一眼客厅的方向，“路上堵了一会儿。苏女士非要我去公司帮她取一份文件。”

　　他叫自己母亲“苏女士”，说话时嘴角又弯了一下，带着点懒得掩饰的亲昵。

　　江晚跟着轻弯嘴角，很难描述她听到他说“苏女士”的心情，有点像听见同学喊其母亲“my lady”或“yes，ma'am”。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泳池上有风，池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客厅里隐约传来苏秀月的笑声和杯盏碰响的脆音。

　　周六是热闹的。

　　想来不只一家有聚会，远处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紧接着是若有似无的欢呼。

　　云泽先动了一下。他退后半步，偏头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进去吧，”他说，语气寻常，没什么起伏，“外面凉。”

　　他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等江晚先动。

　　江晚垂着眼把外套拢紧，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残余的、和她肩上这件外套一模一样的木香。

　　走到玻璃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他还站在池边，白衬衫被夜风微微吹动，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冲着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说“进去吧”。

　　与客厅的欢闹不同，泳池旁静谧而祥和。

　　但很快就被打破。

　　“哥哥救我！”云夏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两个丸子头上分别绑着一束蝴蝶结，有一只应当是在奔跑中松开了，两条发带在空中摇曳。

　　她抱住云泽修长的大腿，两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呜呜呜……哥哥～～”

　　云泽轻抚着云夏的脸颊，朝不远处望了一眼，昏暗中有个模糊的身影。

　　江晚也看过去，并没有看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能依稀看出对方的身高，约莫和云泽差不多。

　　“温珩，你又欺负我妹。”云泽的声音微沉一度，方才还平静沉稳的少年染上一层戾气，却不偏不倚地卡在一个微妙的尺度上，重了显暴力，轻了又显得底气不足。

　　给忽然作为看客的江晚一种感觉，云泽与那位名叫温珩的少年关系斐然，他似乎是生气了，可又没有真的在生气。

　　“云泽你别瞎说，我可什么都没做。”少年叼着树叶，两手插着抵在脑后，缓慢地从昏暗处走到灯光下，一脸痞笑，“是你妹见了我就跑，哪里就是我欺负她了呢？”

　　话音刚落，眼神朝下看向云夏，唇角勾起，“嗨，夏夏，你说，是不是这样？”

　　名叫温珩的少年身上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就像平安夜里专门偷圣诞老人礼物的小坏蛋：孩子们盼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兴冲冲地打开袜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而他这个始作俑者，正坐在烟囱上，看着自己忙活了一整夜的“成果”，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望着失去礼物的小孩哇哇大哭。

　　他脸上此刻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看得人难免要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云夏更是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往云泽怀里瑟缩着。

　　真相，早就不重要了。

　　“温珩，离夏夏远点，你吓到她了，”云泽的说话的语气似乎没特别变化，稳定的情绪却是肉眼可见地减弱了。

　　温珩乜一眼对方护犊子的样子，“云泽，你可不能因为她是你妹就冤枉我，我可是你拜把子兄弟！”

　　他不说还好，提及这茬云泽恢复平静的速度又缓了几分。

　　今晚有重要的宴会，苏女士一早打电话让兄妹俩早点回来。云泽计划如此，若不是因为温珩，他也不会在宴会上迟到。

　　“你可以滚一边去，我的妹妹如此可爱，怎么可能冤枉你。”云泽斜睨他，语气似乎是终于带了点情绪的起伏，但依旧是冷静的，“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温珩一听也来气了，少年心性，容不得自己被误会一星半点。

　　“你自己问她，我欺负她了吗？”

　　云夏丸子头上的蝴蝶结散开了，温珩原本是想帮她系上，才走近两步，就听见一个小男孩嚷嚷：“你别欺负夏夏！”

　　男孩温珩有印象，住在云家隔壁，与云夏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到大一个班级。

　　云夏对温珩的惧怕仿佛与生俱来，她抬眼看到温珩走近就吓得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

　　“夏夏快跑！”小男孩又叫着说。

　　于是云夏就跑了，她轻车熟路地去找自己的哥哥，因为只有哥哥能救她。

　　孩子之间的事，还是不要让大人参合进来比较好。

　　眼看温珩步步逼近，云夏松开手跑到江晚身后，两手紧紧攥着江晚的裙子，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晚姐姐救我。”

　　温珩这才发现原来云泽身边还多了一个人，他停止脚步，定睛一看，“哟，又来个小美女。”

　　他嘴上说的话不着五六，到底是没再向前一步，停在一个十分合适的距离。

　　或许这正是江晚没有感到厌恶的原因，没有吹着下流的口哨，眼睛也没有刻意停在某些地方。

　　就只是，定睛看了她一眼，确认之前，彼此从未见过。

　　“你就是云家新来的女孩？”温珩伸手取掉嘴里的树叶，一本正经，“我叫温珩，温水的温，王行珩。你是叫，江晚对吧？”

　　江晚有些错愕，一瞬忘记了该如何回答，大约是等待的时间过长，温珩还以为她只能听懂简单的中文，于是补充说：“I heard you lived in LA before. Well, maybe I should speak in English so that you can understand better?”

　　江晚下意识看向云泽，直觉告诉她，温珩是从云泽口中了解到关于她的一切。

　　温珩没有等到江晚的回答，云泽微冷着脸把他拽走了。

　　一边走着温珩一边抗议，挣扎：“哎，你拽我干嘛，我自己有脚，会走！”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江晚弯下腰，看着云夏左侧散开的丸子头，“我们进去吧。”

　　江晚推开后门，暖意扑面而来，她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餐厅，牵着云夏的手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

　　客厅里欢声笑语始终未曾停歇，苏秀月用余光瞥见一大一小进了门，起初只当是云泽和云夏，正要开口招呼，看清江晚白皙的侧颜后，她的视线又落到那件外套上，动作顿了一瞬。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望着江晚牵着云夏上了楼，然后若无其事地与朋友闲聊。

　　前院的草坪上，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角色游戏，其中穿背带裤的男孩像公司领导分配任务，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色。

　　“没问题的话，游戏开……”没等背带裤男孩发号完施令，几个孩子“唰”得一溜烟跑的远远的，似乎是看到了吓人的东西。

　　脖子背后忽然变得凉飕飕的，借着院里的灯光，男孩发现站在身后的两个修长的影子。

　　他扭头，云泽温珩肩并肩盯着他看，云泽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倒是温珩，眼神若有深意。

　　“韩小帅，玩得挺开心呀。”温珩声音阴恻恻的，忽地低下头逼向他，“不给我解释解释么？”

　　男孩本名韩光遇，因着长相出众，大家都叫他小帅。

　　刚才就是他大喊温珩要欺负云夏。

　　“解，解释什么？”韩小帅舌头打结。

　　“给你的云大哥解释一下，我到底有没有欺负他的妹妹。”温珩下巴朝云泽扬了扬，“我差点被他打一顿，今天要是没个说法，我和你没完。”

　　一听这话，韩小帅不仅声音在哆嗦，连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

　　八岁的男孩对上十八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可比性，何况眼前两人是云泽和温珩。

　　他怕温珩，因为温珩是“不良少年”；他更怕云泽，因为云泽是云夏的哥哥。

　　一个小男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不想让温珩带坏了云夏而已。

　　“我，我，我……呜哇呜哇！”面对两位少年的施压，韩小帅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崩溃大哭。

　　温珩顿觉得没意思，小男孩一点压力都扛不住，他失了逗弄对方的乐趣，摇摇头转身就走。

　　云泽却是深深望了韩小帅一眼，没说话，跟在温珩身后离开。

　　没走两步，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

　　云泽看一眼来电，瞄向温珩，身上的冷冽气息散去，他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模样。

　　电话很快结束，他目光斜视温珩：“温爷爷说你手机关机了。”

　　温珩没说话，不耐烦对着草坪踢一脚。

　　云泽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温珩发泄。

　　隔了一会儿，他背对着他开口：“我等会儿就回家。”

　　“嗯。”云泽不觉得意外，点点头。

　　两人在院子散步了几分钟，温珩两手抵在脑后，抬头向上看，云家二楼一隅的灯亮了。

　　亮灯的是云夏的房间，暖橘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照在院里的草坪上，恰好落在了温珩的脚尖。

　　“我去和云叔、苏姨打声招呼。”停顿几许，温珩折身往客厅走，背朝云泽摆摆手，“不用送我了。”

　　放在平常，温珩会留宿，但今晚不行。

　　今晚是属于云家的亲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