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2、初见 “外面冷，

　　周五，上午十点半。

　　江晚从楼上下来，米白色的连衣裙边轻微着画着圈儿。

　　“江小姐，你醒啦。稍等一下，饭马上就好。”餐厅里，保姆张妈正在为她准备早午饭，“今天是班尼迪克蛋。”

　　江晚轻轻点了点头，餐桌上有煮好的咖啡，她坐下给自己到了一杯。

　　倒时差的这几天，或许是作息不一致的缘故，江晚只见到苏秀月一次；至于云松年，自到A市那天一起用过午饭后，就再也没见过。

　　林管家说二人很忙，全球飞是常事，平日几乎不在家。学校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助理传达；只有寒暑假的时候，两人会尽量压缩手头的工作，陪两个孩子度假。

　　半月前，云泽和云夏去乡下探望外公外婆，夫妻俩才又腾出手忙自己的事。

　　江晚端着咖啡出神。下飞机那天苏云二人亲自来接，她心里一直是记着的。

　　国内国外，很多方面是流通的。在洛城，江晚读书的学校是当地著名的私立中学，校友大多非富即贵。从9年级到12年级，江晚见过不少同学的家长，但几乎不是在学校，而是在电视里，譬如财经频道、政治新闻、或是某部好莱坞大片的电影主角等。

　　但也有例外，有一天学校里忽然出现许多辆警车，事态严重到惊动了总统，有头有脸的家长几乎全都出现在学校。老师很兴奋地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如此多的大人物齐聚一堂。

　　后来在电视中了解到：有人在教室里发现疑似爆/炸物，巧合的是，某议员的孩子就在该班级。

　　该议员此前正推动某项改革。不少人因此嗅到了阴谋论的味道，大肆在媒体上渲染说该议员此举是动了一些人的蛋糕，所以遭受到危险报复等等。

　　人的思绪很特别，不经意间就会飘到千里之外，等江晚把心神收回来时，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是太太回来了。”张妈说。

　　江晚看向玄关，正好和进门的苏秀月打个照面。

　　苏秀月垂眸看一眼餐桌上空底的盘子，眼底含笑：“吃饱了了吗？”

　　“嗯。”

　　“那正好，你去收拾一下，等会儿我们出门。”苏秀月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shopping。”

　　去商场的路上，经苏秀月提醒，江晚才想起来，云泽和云夏明天就回来了。

　　不仅如此，明晚云家要办一场晚宴，借这个机会，把江晚介绍给云家常来往的亲朋好友，免得之后在外面碰上了面生。

　　A市对于江晚是陌生的，江晚对于A市如是。

　　这里是一个讲究人情事故的地方，对于从小在崇尚自由的M国长大的江晚而言，未必能很好的适应。

　　于是，苏岁月提前询问了江晚的想法。

　　意料之中，江晚希望能适当的保留隐私，自己的，以及父母的。

　　江晚父母都是物理化学博士，生前正在进行一项研究。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当初的车祸有人为的嫌疑，但是洛城的警察仍然将此事上报，最终由联邦调查局接管。

　　记得那天调查员来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父母的最新项目研究报告不翼而飞。

　　江晚能顺利坐上飞机，云家从中斡旋不少，她不清楚详情，只是某天开始，再没有警察二十四小时守在四周。

　　“没问题，我只对外称你是我朋友的孩子，其余的一概不提。”

　　“谢谢苏阿姨。”江晚感谢她为她如此考虑。

　　相比之下，远在洛城的亲戚，在得知警察取消监视后，轮番登门巧夺财产的举动，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江晚第一次切身体会何为弱肉强食。

　　A市商场鳞次栉比，远比洛城繁华。

　　苏秀月给江晚挑了件水蓝色的连衣裙，七分袖，裙摆过膝。

　　江晚站在试衣镜前打量自己，服装店的灯光暖得耀眼，这条裙子做了收腰设计，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高挑。

　　“好看，”苏秀月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理了理，“咱们晚晚穿什么都好看。”

　　镜子里的江晚嘴角轻轻弯起。

　　母亲也经常这般夸她，会给她买各式各样的衣裙，她喜欢把她打扮成公主、芭比娃娃、也喜欢把她打扮成骑士、女王。

　　每次都会留下照片，带上一句句的夸赞：“咱们晚晚真好看！”

　　第二天一大早，阿姨们在厨房备菜，管家们在院子里摆弄着桌椅，摆放酒水与餐具。

　　下午造型师上门，化完妆换好衣服后，江晚下楼，客厅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正是云松年，他穿着烟灰色的衬衫，坐在沙发上，一个小女孩趴在茶几上正翻着画册，向他展示自己离家半月的绘画果实。

　　客厅的茶几上多出个白瓷花瓶，花瓶旁的书包里塞着满满的金色麦穗，像是从地里新摘的，粒粒饱满。

　　苏秀月正拿着剪刀一支支修剪着麦穗，放入花瓶中，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她放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晚晚，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和你云叔叔的女儿，单名一个夏字，夏天的夏，上个月刚满八岁。”苏秀月笑着朝江晚打招呼。

　　话音刚落，云夏翻画册的动作停下，顺着母亲的视线抬头向上看。

　　江晚如是看向她，小女孩长着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五官精致。

　　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一家三口，女儿和云松年有几分相似，倒是和苏秀月不怎么像。

　　“夏夏，这是江晚姐姐，今年十七岁，江河的江，夜晚的晚。她是爸爸妈妈朋友的女儿。”

　　云夏朝江晚露出八颗牙齿的笑：“晚姐姐好，我是云夏，你叫我夏夏就好了。”

　　“你好，夏夏，我是江晚。”江晚朝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
　　晚宴六点开始。

　　天空下起细雨，但不影响宴会的进行。

　　客人一拨一拨地来，院子里渐渐开始变得热闹。江晚跟在苏秀月身边，向她介绍今晚的客人。

　　这位是沈叔叔和他的夫人、那家的儿子跟阿泽同班等等。江晚挤出和善的微笑，努力记住每一张脸和每一个称呼。

　　好在这些大人都很友善，没有人追问她的家庭情况，只是夸她漂亮、文静。

　　苏秀月并没有占用她太多的时间，江晚很快得了自由，离开客厅前，她听见有人问：“哎，秀月，你家云泽呢，怎么还没回来？”

　　苏秀月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容：“路上堵车了，刚才打给他父亲，说是还得十多分钟回来。”

　　大人们聚在客厅闲聊，孩子们则围在前门的院子里玩耍，另有一侧有两张桌子空荡荡的，那是留给云泽和朋友的，因着人未到的缘故，上面的食物纹丝未动。

　　江晚没有去前院，她从餐厅穿过来到后门，几步之外就是泳池。池水映着渐暗的天光，一片沉静的蓝绿色，水面偶尔被夜风拂过，漾开一层浅纹。

　　她站在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室外的空气微凉，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把她刚才在室内闷出的那点头晕驱散了些。她抬手把被风拂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上。

　　水蓝色的人影在水面上随风晃动着，有几分模糊。

　　江晚对聚会并不陌生，相反，她如数家珍，从小到大参加聚会的次数不计其数，深谙其中的“规则”。

　　在聚会中，经过短暂的寒暄后，大人和大人聚在一起，孩子和孩子聚在一起。幼儿园的孩子不会出现在中学生中，低年级的学生对着高年级望其项背。E人挤在一起侃侃而谈，I人躲在角落里，生怕有人来打招呼。

　　聚会是让人放松的地方，每个人都会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直至结束。

　　在今晚的聚会中，江晚的圈子里没有别人，她还没来得及交到新朋友。

　　一场雨转瞬即逝，夜色渐凉，她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连衣裙，露着胳膊和小腿，风贴着皮肤擦过去，激起一层颤栗。

　　江晚并不想回去。客厅里那些热闹是属于大人们的，她走进去是一朵不认识的云，礼貌地飘着，落不到地面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近了。

　　江晚没有回头，以为是哪位阿姨出来找她。

　　肩上忽然落下一件东西。是带着余温的外套，轻而缓地搭在她肩头。

　　淡淡的木质香笼过来，像冬天里的松木壁炉，暖而干燥。

　　她微微一怔，慢慢转过身。

　　冷不丁撞进一双深邃的眼底。

　　少年身姿修长，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天色昏暗，泳池边上的灯已经打开，斜斜地铺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额前几缕碎发垂着，被灯光照得发梢带了点琥珀色，像客厅的花瓶里装饰的金色麦穗。

　　少年微敛着眸看向她，唇边的笑意温和，“外面冷，注意保暖。”

　　时间仿佛停止了，只留下心脏在不停跳动着。

　　外套的余温正在逐渐散去。

　　江晚攥着外套的领口，布料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皱。她张了张口，嗓子忽然有点紧。

　　“你是……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