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1、回国 欢迎来到A

　　暮霭沉沉，乌云四处聚拢着，才刚过下午，外面的天色开始变黑。

　　天气预报说要下一场大雨，现在还未开始，整个洛城都是闷闷的，令人心浮气躁。

　　江晚在房间里修改期末作品，再过几周就要结课，除了必修课程外，她还选修了服装设计。

　　老师要求期末每人独立完成一件自主设计的衣服，她前前后后修改了许多次，都不太满意。

　　原本今晚，江晚随父母去参加一个欢送会。她的父母都在研究院工作，同事即将退休，院里组织了party，邀请各位老师参加，欢迎家属同行。

　　为了赶制作业，江晚临时决定不去了，父母担心她饿肚子，临走前给她定了披萨。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江晚正在服装模特前，用针线重新缝制袖口，她以为是披萨到了，拿起电话轻声道：“你好，披萨放门口就可以了，信箱里有小费。”

　　似乎是没料到江晚这么说，对方沉默了一瞬，很快便说道：“你好，请问是江晚小姐吗？这里是洛城警察分局，我是警官朱迪，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的父母不幸……”

　　只听“轰隆”一声，窗外，暴雨如注。

　　后面警官说了什么，江晚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就如那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

　　直到警察上门前，她都还保持着接电话的手势，愣愣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三个月后。

　　一架飞机从洛城飞往太平洋的另一端，A市。

　　飞机穿过云层时，机舱里一片昏沉。

　　江晚从梦中惊醒，朝外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一片，机翼上的航行灯不断闪烁。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3:45am。

　　还有4个多小时的航程。

　　江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耳边是飞机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她侧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窗外的云海安静得不太真实，像一层又一层灰雾。

　　如果不小心闯入，会不会迷路呢。

　　江晚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个念头不切实际。

　　这一觉睡了许久，她有点渴，想喝点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朝身侧看了一眼，邻座的大姐带着眼罩，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犹豫片刻，江晚最终还是收回伸向面板的手，重新闭上眼睛。

　　2026年8月25日，上午8点15分，飞机抵达帝都A市。

　　空姐过来帮江晚取行李，顺便告诉她出去后依照指示牌走就可以了。

　　江晚表达了感谢，一路顺利地来到安检处。根据要求摘下口罩和帽子。

　　乌黑的头发散下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工作小姐姐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

　　“快过去吧。”

　　“谢谢。”江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寻着标识来到行李转盘处，她站在人群后面，等待托运箱一圈一圈转过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周遭的气息很陌生。

　　这是一座她不熟悉但时常在父母耳中听到的城市，十年前她曾来过一次，父母参加一场学术会议，顺便带上年幼的她。

　　旁边有个小女孩趴在父亲肩上睡着了，口水蹭了男人一领口，男人也不恼，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晚别开视线。

　　等取好行李，已经过9点，她拿出手机，连上机场的Wi-Fi。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刚好是飞机落地的时间发出的。

　　江晚根据信息上的指示，出来后往左走。

　　“江晚？”

　　声音温润，不急不缓。她抬头，迎面而来一对中年夫妇，身后站着司机。

　　男人穿着休闲的灰色衬衫，身形挺拔，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手里没有举牌子，就那么站着，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女人站在他身侧，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长发松松盘在脑后，气质温婉。

　　两人站在一处，般配得惹人注目。

　　“苏阿姨。”

　　江晚停下拎着箱子的动作。

　　两个多月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推开卧室房门，一步步朝江晚走来；第二天清晨，也正是她守在江晚身边，全程陪伴到葬礼结束。

　　如今，她又来到江晚身边，要带江晚回自己家。

　　江晚的目光很快落到中年男人身上，她对对方的印象不深，但父母的书房里一直摆着一张旧合影，拍的就是两家人各自抱着孩子的样子。

　　“云叔叔。”江晚想起了对方的姓氏，客气地打招呼，“你们好。”

　　她有些意外。

　　江晚以为，今天来接机的会是管家，没想到苏阿姨和云叔叔亲自来接。

　　云集是珠宝公司，海内外都有店铺，洛城也有两家分店，是零元购的热门品牌。

　　江晚选修课的隔壁就是珠宝设计，经常能看见同学拿着云集的设计新款来参考分析。

　　云松年，云集的CEO；苏秀月，云集的首席珠宝设计师。

　　母亲有一全套的蓝宝石首饰，便是出自苏秀月之手。年初的时候，母亲曾说，她已经委托苏阿姨再设计一套，作为江晚的成年礼物。

　　想到母亲，眉宇间染上淡淡的涩意。她用力往下咽了咽，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这一切瞒不过苏云二人的眼睛。

　　苏秀月走过来拥住江晚：“晚晚，欢迎你来到A市。”

　　又很自然地接过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坐这么久的飞机，累了吧？”

　　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一丝刻意的同情或者追问。

　　司机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行李箱，云松年晚一步走上前：“先回家。”

　　“嗯。”江晚点点头。

　　苏秀月又抱了她一下，很轻很软，纤细的手掌落在江晚的头上拍了拍。动作很快就结束，苏秀月换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几个人往停车场走。

　　“路上还有点堵，到家需要一段时间。”她说，“饿不饿？车上备了点吃的。”

　　江晚摇了摇头。

　　“那咱们先回去。”苏秀月也没多劝，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她身形高挑，是网上说的那种木系感美人，手指细长，掌心却很暖，柔软地贴着江晚的腕骨，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江晚被她牵着穿过人群、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大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清新淡雅，闻着让人舒心。

　　很快，车子发动，穿过机场拥挤的车道，汇入高速。

　　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鸣，巨大的飞机从车顶掠过，又有飞机降落了。

　　“阿泽和夏夏周末才回来，”苏秀月坐在旁边，从车座侧边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江晚，“家里这几天清净。正好方便你好休息，倒倒时差。”

　　江晚点点头。她知道“阿泽”是云泽，照片里那个站在云叔叔和苏阿姨中间的小男孩，比她大一岁。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面，可时间隔得太久远，印象十分模糊。“夏夏”则是苏阿姨的小女儿，江晚从父母口中听说过，今年八岁，长得特别可爱。

　　“你的入学手续也已经办好。”云松年抬头看一眼后视镜，语气温和，“和阿泽他们一个学校，下周9月1号开学，你们仨一起去学校报道。”

　　苏秀月看江晚稍显疲惫的神色，补充道：“你才刚回国，若想晚几天也行，不着急。”

　　“谢谢叔叔阿姨。”江晚微微一笑，“我下周可以的，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

　　苏秀月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说什么傻话。”她说，语气轻轻的，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笃定，“你爸妈是我们的好朋友。你愿意住到家里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江晚的眼眶微酸。她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很干净，浓黑丝滑，完全看不出坐过十几个小时飞机的样子。

　　车窗向下摇了半截，绿化带正飞速地往后退，抬头是帝都灰白的天，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从高速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绿树长得极高，枝叶交错着。

　　车慢下来，穿过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驶进一条石板路，两侧是修剪工正的绿植，绵延至尽头，直至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

　　“你的房间在二楼。”苏秀月领她进屋，换鞋后上楼，管家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最里头那间，苏秀月推开一扇白色的房门，“进来看看。”

　　房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朝南，光线很好，照得整个房间十分亮堂。Queen Size的床上铺着浅蓝色的棉麻床品，枕头边放了一只穿着绣花裙的白色毛绒兔。

　　书桌靠着窗，桌面上干净整齐，旁边立着一个空书架。角落里还有一个懒人沙发，搭配一条米色的针织毯。

　　“你先休息一会儿，开饭的时候我再让管家叫你。”

　　“谢谢阿姨。”江晚看着门口笑容温婉的女人，心头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暖意。

　　苏秀月走过来，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肩膀。“休息吧。”

　　门很快被带上。江晚四处看了看，发现一应生活用品都部备齐，就连衣柜里都有几件全新的衣服、包括两套纯棉的睡衣。

　　江晚只觉眼眶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两个半月前，看见苏阿姨时，她正遭受着亲戚的围堵，不得已躲入卧室闭门不出。苏阿姨的出现就像天使下凡一样，救她于水火之中。

　　应该感动的，她想，电影早就演绎过了，要热泪盈眶，感激涕零。

　　可她好像忘了该怎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