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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含蓄 从地面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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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酒店的自助餐厅。
快十二点,江晚才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
头发随便扎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眼皮微微发肿,一看就是熬了大半夜的样子。
“晚晚,你昨晚没睡好吗?”苏秀月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放下喝茶的杯子,语气里全是担心。
“不是,昨晚看电视剧,熬了会儿夜。”江晚拉开椅子坐下来,捂着嘴巴轻轻打着哈欠,一脸倦意。
苏秀月还以为江晚在这里睡不习惯,一听是追剧熬夜,心头松了口气。
这个年纪的孩子熬夜倒也平常,苏秀月哄着江晚喝下一杯凉茶,补补元气。
江晚没推辞,皱着眉头把凉茶喝完了,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比美式苦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猛灌了一杯水缓解,刚低下头放下杯子,视线里递过来一颗糖。
她接过糖,向云泽道了谢。拆开糖纸塞进嘴里,蜂蜜的味道慢慢化开,把凉茶的苦涩盖了过去。
云泽的眉眼含温。江晚喝凉茶的场景很多年前他经历过,今早夏夏也经历了一番,同样的都是苏女士哄着人喝完,连说话的用词都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江晚四周扫一圈,“怎么不见云叔叔和夏夏?”
“夏夏想吃老字号菠萝油,你云叔叔带她去了。”苏秀月低头看一眼手表,“估计快回来了。”
云泽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杯美式,不经意地开口:“昨晚看僵尸看到几点?”
他离开的时候不到10点,走之前嘱咐了句“别看太晚。”
可看江晚眼下的两圈乌青,显然那句话没起什么作用。
昨晚回房后云泽才想起来,江晚对惊恐元素的接受度不差,以《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程度,还不足以吓到她。
江晚手指抵在下巴上,认真想了想:“两点……三点不到的样子吧。”剧情越看越精彩,她根本舍不得按下暂停键,最后还是困的扛不住了才关掉电视。
云泽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一双小手从后面箍住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我带了菠萝油给你吃。”
“晚姐姐,这份是给你的。”
云夏给每个人都带了菠萝油,快到午饭时间,江晚没用早饭,正好拿着菠萝油垫垫肚子。
咸牛油放入酥脆的菠萝包里化开,一口咬下去,冰与火的口感在口腔里碰撞,美味溢满了整个味蕾。
在A市没能吃上的菠萝油,今天在这里品尝到了,如雪莉所言:港城的菠萝油很好吃。
江晚吃完仍意犹未尽。
**
更靠近赤道的港城,冬日盛春日。暖风微醺,适合慢悠悠地闲逛,无聊地打发着时间。
在港城逛了两天,江晚差不多逛够了,之后两天都没怎么出门,宅在酒店里看《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韩琪时不时会发消息给她,比如今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以及各种各样的美食照片。点开她的朋友圈,每天一条九宫格,有家人合影,也有个人自拍。
江晚点好赞,转头继续看僵尸。
云夏倒是乐此不疲地履行着度假的职责,今天海洋公园,明天迪士尼,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这个年纪正是黏父母的时候,跟云松年和苏秀月牵着手出门,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累得趴在云松年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新买的发卡、娃娃或者棒棒糖。
反观云泽,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对父母的依赖性几乎为零,更渴望私人空间。
除了三餐外,他也几乎是自己待着,不参与任何游乐园活动。
苏秀月发消息来说,江晚一整天看电视剧对眼睛不好,让云泽适当地带她出去走走,劳逸结合。
云泽当时正在房间里翻手机,温珩和他发牢骚,从自家老登,到已经吃腻了美国的汉堡,十分怀念A市常去的那家羊蝎子火锅、川湘菜、广式煲仔饭等等等等。
他回完消息,看到母亲发来的信息,目光多停留一秒,回了个“好”字。
于是,刚看完第一部《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江晚,正要打开第二部的光碟时,收到来自云泽的邀请。
是一个港城的景点推荐帖子,关于落日飞车的。
“想不想夜赏香港?”
江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光碟,考虑了几秒钟,最后选择了手机。
“想。”
***
落日飞车选在晚上6点,天星码头上车。
这是最火的一条线路,双层敞篷巴士的二楼座无虚席,几乎全是举着手机准备拍夜景的游客。
既然是夜赏港城,两人自然而然坐在了露天的坐位上。
夜幕降临,港城的早晚温差便显现出来,江晚穿上了薄外套,风灌进来的时候正好抵住那层凉意。
车子的速度很快,夜风吹起,双层巴士沿着海滨的公路往前驶,经过摩天轮、经过中环码头、经过那些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老街转角,此时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两人没怎么说话,全神贯注地欣赏夜景。时不时有人拿手机拍照,伴随着惊叹声。
不得不说,港城的夜晚的确很美,像是坐在飞车上看了一部电影。
两人在海洋公园下的车,云夏和父母在这里,几个人到时候正好汇合,一起坐车回酒店。
去公园的路上,云泽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的像是在唠家常一样:“《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你看到哪里了?”
江晚:“第一部看完了,今晚看第二部。”
“电影和电视剧都看过了,你觉得僵尸,跟西方的吸血鬼比,有什么不一样?”云泽追问。
“美国的吸血鬼……”江晚斟酌着措辞,中文的词汇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直接,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打起来。但东方的僵尸……好像更……藏在里面。不说出来,但是你知道她在想什么。”
江晚思索许久,才从自己的中文储存中挤出了两个词:“美国的吸血鬼,是外放的,而东方的僵尸,嗯,更内敛。”
云泽点了点头,他垂下眼想了几秒,说出两个字:“东方的更含蓄。”
“含蓄?”江晚慢慢地重复着这个词,一口气轻轻地灌进来,又缓缓地吐出去。
她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云泽的脚步停了下来,江晚如是,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落在身上,在地面拉出很长的两道身影,交叠在同一个方向。
“对,含蓄。”云泽重复了一遍。
江晚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轻轻抵上这两个陌生的音节。含蓄。她默念了一遍,发音还不太准,但那个声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忽然变得很好听。
“含蓄,”江晚又跟着念一遍,“是哪两个字?”
云泽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握起江晚的手,他的指腹带着夜风的温度,手指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含蓄两个字。
他解释两个字的含义。
“含是包容在里面,”他写完收回手,声音不急不缓,”蓄是积攒储存。合在一起就是,有东西在里面藏着,不显露出来。“
他抬眸轻轻瞄她一眼,又用英文解释一遍,措辞直白了许多。
江晚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可笔画的触感还留在皮肤底下,像一条细细的线,连到了某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处。
她懵懵懂懂地悟到了字面之下的意思。
藏在里面不露出来。
正如《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里,马小玲与况天佑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却总能互相靠近,不显山不露水,两人什么也没说却知道对方的心意。
这就是中文的魅力么。
江晚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中文课成绩不好了。
太直白,不够含蓄。
她把手慢慢合上了,像是把“含蓄”两个字收进掌心里,哪怕什么也没有。
抬起头时江晚的眼睛映着点点灯光,“我懂了。”她说,“含蓄。”
“含蓄。”江晚又念了一遍,她要记很久,才能完全记住。
云泽垂着眸,目光落在江晚一张一合的嘴唇上,路灯的光将他的瞳色衬得格外深邃,像汪幽潭,水深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漾动,缓缓地向下沉。
如果能再靠近一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就是那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宽缩得更近了。江晚没有退,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视线从掌心里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路灯下,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出许多,肩膀的轮廓正好覆在她影子的上方。从地面上看过去,两个影子,他从背后拢住了她,她微微仰着头靠在他颈窝里。远远看过去,和一对交颈相拥的人影没什么两样。
云泽低头看着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地面上慢慢抬起来,落在江晚脸上。她还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不远处的灯光,嘴唇上还留着“含蓄”两个字的余温。
如果不是影子,而是真实的,该有多好。
他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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