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23、聊天 江晚却不禁

　　因果。

　　江晚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着，她参不透其中的意义，只觉得心如弦般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绕梁的余音。

　　想起香山上雪莉走在最前面的步伐，她蹲下来帮韩琪消毒擦破的伤口时利落的动作，她把安神茶端到江晚房间门口时那种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的温和——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今天才开始了解的人。

　　“我的父母也去世了。”江晚主动开口，“半年前，一场车祸走的。”

　　雪莉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思绪飞到上个月，她那时就看出些端倪，直觉告诉雪莉江晚心里藏着事，因为她当时的反应，和曾经的她，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影被风晃了一下，落在窗帘上的形状动了一动。

　　“喝茶吗？”雪莉抬起头看了江晚一眼，换了一个话题：“安神茶。”

　　江晚点点头。

　　茶很快就泡好了。

　　菊花的清香飘出来，江晚盯着漂浮的花茶，喃喃低语：“这茶……和上次的一样。”

　　“嗯。Chamomile Tea。中文名应该是洋甘菊茶。”雪莉解释说，“你上次喝了，有睡好觉吗？”

　　江晚如实把做噩梦的情况告知，雪莉听完，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而是握着茶杯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经常梦见你爸妈吧。”她忽然说。

　　江晚愣了一下。雪莉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点了一下头：“那天韩琪摔下去的时候你整个人跟被定住一样。不是担心她——你担心的是别的东西。”她顿一下，“我猜你经常梦见他们。”

　　江晚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

　　“嗯。”她说，“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梦见。”

　　有时候是完整的梦，有时候只是一个画面：雨夜的刹车声，母亲的手从车窗里垂出来，父亲蹲在院子里堆雪人的背影……

　　她没有跟别人说起这些，哪怕是苏姨，哪怕是云泽。

　　但坐在雪莉对面，在那些旧书和壁炉的火光里，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躲开。

　　雪莉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微微一笑，火光映照在五官，一时辨不出雌雄。

　　“我爸妈一次也没有来过我梦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

　　“我妈和我不熟，她不来情有可原；我爸……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我会不会想他。”雪莉停了停，然后摇摇头，“你爸妈经常在梦里出现，说明他们放不下你。他们还在你身边——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

　　江晚听着那句话，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了。

　　雪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壁炉里燃烧的火焰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动了动。“风水师信因果，觉得什么都是注定的。我爸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小时候不喜欢，觉得不切实际，他走之后我反而开始翻那些书。”

　　她轻笑一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也不信，只是翻着翻着，觉得他还在。”

　　江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洋甘菊已经沉到了杯底，静静地堆在一处。

　　心头那股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这一刻仿佛有人递过来一把很合适的钥匙，她拿着它慢慢地转了一下。

　　“我有时候会在房间里坐很久，”她说，“做作业做到一半，就看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莉点了点头，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会好的”之类的话。她就那么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安静地听完了。

　　花茶很香，壁炉的火很暖，烤着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江晚睡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她躺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树的枝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随着风微微晃着。

　　雪莉还在楼下，想必还在看书，江晚能想象得到她翻书的场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喜欢雪莉，那时候还以为是对方帅气的缘故。

　　此时的江晚却不禁思考着，也许，她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相似的一面，正如雪莉也同样在她身上看到的那样。

　　*

　　江晚在雪莉家待了近四天。

　　外面又下起了雪，打乱原本的出行计划，两人也不着急，干脆窝在家里，看书赏雪，围炉煮茶，以及，聊天。

　　饿了就点外卖，虽然下着雪，外卖依旧可以送达。

　　回国后江晚几乎没吃过外卖，刚来的时候张妈隔三差五会做西式早餐，后来江晚慢慢爱上中餐的味道，西餐出现的次数就大大降低了。

　　用张妈原话说就是洋人的菜做着太简单，不像中餐，一天换个花样，这辈子估计都吃不完。

　　江晚深以为然。

　　只是，离圣诞节越近，越开始想念西餐的味道。

　　周一雪莉问江晚吃什么，江晚对A市的西餐厅不了解，只说西餐就行，具体的随意。

　　于是到了周三，在经历了汉堡薯条牛排炸鸡后，雪莉点了披萨。

　　江晚看见包装盒的那一刻，脑海就响起了电话铃声：那通她以为是外卖，实则是洛城警方打来的电话。

　　雪莉在拆开包装盒，没有留意到江晚微拧的眉头。

　　食物的香味满出来，雪莉带上手套扯下一块披萨递给江晚，她没有立刻接。

　　“不喜欢菠萝的？”雪莉放下手中的披萨，又取了一块牛肉的，“试试这个。”

　　江晚接过披萨往嘴里塞。

　　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排斥披萨的味道。直到第一口下了肚。

　　江晚还记得从警局回来的画面，门口的披萨没有拿进去，已经凉透了，盒盖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干瘪的面饼和凝固的芝士。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包装盒看，弯下腰把披萨拿进屋，没有加热，直接撕了一块。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又塞一块，一直塞到胃里翻涌起来、吐了一地。

　　自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吃过披萨，有时路过披萨店，胃已经开始不适。

　　但是今天，她不仅吃了，还吃了两种口味，一半菠萝，一半牛肉。

　　吃完结束，江晚情不自禁地笑了。

　　雪莉抬头看她，目光里有问询的意思。

　　江晚用下巴朝包装盒点了一下，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料到的轻松：“国内的达美乐比M国好吃多了，如果不是看包装，我还以为是另一个牌子。”

　　雪莉赞同地点头，还向她推荐了面食之都：“有机会你去长安试试，那边无论是披萨还是汉堡，味道都更盛一筹。”

　　汉堡还能有多好吃？

　　作为一名资深的汉堡品鉴员，前天还吃过汉堡的江晚，不免觉得惊奇。

　　雪莉看出了她眼底的探究，嘴角扬起来，“你去一次就知道了，而且还不是国外的，是国内的本土店。华夏文明博大精深，美食也一样。”

　　这是第二次，江晚听到这句话。

　　苏秀月也曾说，国内有很多地方，一点儿也不逊色国外。

　　“嗯。有机会我一定去试试。”江晚微笑着点头，把雪莉的提议放进了心底那个看不见的bucket list里。

　　12月24号平安夜，江晚被手机震醒，是苏秀月打来的视频电话，问江晚今天几点能回家。

　　社区今晚有圣诞晚会，邀请各位业主参加，欢迎带亲朋好友。

　　苏秀月打算带着一家人去。

　　江晚刚醒，脑子还有点晕乎，发出的声音也带着点迷糊的慵懒：“苏姨，你不是在法国吗？”

　　“昨天夜里回来的，太晚没打扰你。”苏秀月在屏幕那头笑，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听阿泽说你在朋友家，是同学的姐姐对吧？他和阿泽会一起来参加晚会，正好，你回来的时候把姐姐也带过来，人多热闹。”

　　挂断电话，江晚揉了揉眼睛，伸个懒腰后起床。

　　雪莉已经健完身，正在厨房烧水煮面，听见下楼的动静，脑袋朝外探了探，“醒了？”

　　“嗯。”江晚走进厨房，看着雪莉拿出一把细面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这是在做什么？”

　　“阳春面。”趁着煮面的间隙，雪莉拿出两个空碗放调味料，“除了泡面，我只会做些清汤寡水的。”

　　江晚凑过去，面条已经煮好被捞起来放进碗里，汤底裹着生抽，浮着葱花和几滴香油。

　　雪莉还煮了两个蛋，切开放在面上，看上去很不错。

　　吃饭的时候江晚说起圣诞聚会的事，并邀请她参加。

　　雪莉答应地很爽快，顺便问江晚一般平安夜的流程是什么。

　　江晚对此如数家珍——社区party、节目表演、交换礼物等。

　　雪莉一边听着，一边继续吃面，吃完后，她也听完了。

　　放下碗筷，雪莉看着在认真吃面的江晚，忽然开口。

　　“江晚，”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微微一笑，“你很幸运。”

　　江晚不明白雪莉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想问，但雪莉已经拿着碗筷去了厨房，也就没了下文。

　　她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