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22、邀请 云泽牵着云

　　光华本部，正在上课的云泽忽然觉得心口一紧，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心头一闪而过。

　　休息的时候，高行远凑过来说起国际部圣诞活动一事，怂恿着说“要不我们周五也去看看吧，国际部也乐意本部的学生过去的，人多热闹”。

　　云泽正在看手机，苏秀月单独发信息给他：“圣诞节快到了，晚晚可能会比较敏感。你多注意一下她的情绪。”

　　聊天窗口的两行字醍醐般点醒了云泽，他恍然想到今早上学时，江晚孤零零地站在院里子看已经融化掉的雪人。

　　初雪并没有下很久，院子里并排的五个雪人一个周末就化掉了，只留下树枝和胡萝卜，以及一滩水渍。

　　而江晚就盯着那一滩痕迹，低着头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这个时间，洛城的高中应该早就放了假，换做以前，江晚早就和她的父母一起为圣诞节做准备了。

　　时过境迁。

　　思绪回笼，云泽记得国际部每年圣诞元旦连放两周假，这就意味着，江晚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段时间。

　　高行远还在眼前不断地晃悠着，云泽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抓住对方的胳膊，问起一句听起来不太相干的话。

　　“行远，你表姐是在女子国际学校就读？”

　　高行远被问得愣了一下：“是啊，问这个做什么？”

　　云泽看着他，难得浮现一丝期待的眼神：“她圣诞放假吗？”

　　*
　　周五的圣诞活动结束后，走廊里还残留着彩纸屑和热巧克力的甜香。国际部的学生们陆续散去，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有人互相拥抱告别，约好“明年见”。

　　江晚站在台阶下面，韩琪背着双肩包冲她挥手，嘴里喊着“记得给我的朋友圈点赞”，然后被来接她的父母拉上了车。

　　她眼睁睁看着韩琪坐上车，车门关上之后尾灯亮了一下，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

　　国际部的大多数同学和老师都会回国过圣诞，韩琪亦不例外。

　　江晚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韩琪走了，Mike也离开了，大多数同学和老师都陆续离校。走廊里的人声正在一点点变稀，窗户上的雪花剪纸在路灯底下发着白，江晚低头看见自己的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去。

　　一辆黑色大G出现在视野中，不偏不倚地停在江晚面前，她看着车，觉得有些眼熟。

　　车窗摇下来，露出雪莉的半张脸。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针织帽盖住她的寸头，却抵不住那张利落又好看的面孔。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只手慵懒地抵在窗边，朝江晚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好啊，江晚。”

　　“雪莉，好久不见。”江晚眉梢微微上抬一分，惊喜难掩。

　　“姐，我来了！”高行远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看见江晚也在，朝她笑了一下，“我说我姐怎么到了不给我发消息，原来是碰见你了。”

　　雪莉没理他，目光落在江晚脸上：“假期要不要来我家待两天？光华本部圣诞不放假，你一个人在家应该也没事。”

　　江晚愣了一下。

　　下周开始家里确实只剩她一个人，还没想好要怎么打发时光。

　　看着雪莉那张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江晚的心头快速地跳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邀请来得刚刚好。

　　“好。”

　　江晚答应得干脆。

　　雪莉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在她利落的五官上绽开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帅气。“OK，手机上随时联系，我到时候来接你。”

　　说完车窗升上去，黑色大G转个弯走远了。

　　云泽牵着云夏晚一步出现，撞见这一幕，佯装不经意地问：“去哪里？”

　　江晚把刚才雪莉邀请一事说了。

　　云夏歪着脑袋听了半天，迷茫地仰起脸问：“晚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帅姐姐家里呀？下周我们不是还要上学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温珩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缕玩世不恭的笑。

　　云夏看见他的瞬间动作飞快地往云泽身后一闪，躲了半个身子。温珩也不恼，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开口：“国际部圣诞元旦连放两周假。”

　　云夏从云泽身后探出半张脸，不可思议地看看云泽，又看看江晚，得到双重肯定后，小姑娘一下子把对温珩的戒备全忘了，从云泽身后钻出来，满脸艳羡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晚姐姐，你一下子可以多睡……10天懒觉了！”

　　小女孩认真数指头的样子十分可爱，江晚忍俊不禁：“是啊，我可以多睡十天呢。”

　　*
　　周日用完晚饭，云泽开车送江晚去雪莉家。

　　雪莉和高行远住在城南的老别墅区，这里人烟稀少，北方冬天冷，这个季节外面几乎见不到人。

　　送到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枯瘦的枝桠间亮成一串暖黄色的珠子，细碎的雪花亮晶晶地在灯光下显出原形。

　　云泽把车停稳之后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江晚解开安全带，“雪莉说可以多待几天。”

　　云泽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有事打电话。”

　　江晚“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的灯光把他半边侧脸照得亮亮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一道细碎的影。

　　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门廊，听见身后发动机的轰鸣声轻轻一响，随即远去。

　　在门廊里江晚站了几秒，等那一阵车声彻底消失后，才抬手按下门铃。

　　雪莉打开门，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点，大概是刚修剪过。

　　她侧身让江晚进门，玄关不大，墙上挂着一幅画，江晚进来时多瞄了几眼：画的是山，山间有人在走，小得几乎看不清。

　　雪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进来吧，二楼那间客房空着，床单是新换的。”

　　江晚跟着她走进去，屋内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高行远的声音从楼上某个房间里隐隐传下来，时断时续。

　　“高高在楼上打游戏。”雪莉说，“饿的时候才下楼。”

　　穿过玄关，楼梯的右边是餐厅，向左转是客厅。

　　“随便坐。”

　　客厅比想象中要大，正中间凹陷下去，放着沙发和茶几。

　　让江晚移不开眼睛的是客厅左右两面靠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像两面用书砌成的墙。

　　雪莉对江晚的反应见怪不怪，来她家的客人差不多都会被两墙书吸引注意力，有人惊呼有人赞叹。

　　江晚只是惊讶地沉默着，目不转睛。

　　雪莉在厨房里烧水，问江晚要不要喝果汁，江晚说好，然后放下背包，走到离她近的整面书架面前停了下来。

　　那些书脊上的字她只能认出几个：《南怀瑾全集》，她在云家二楼的书房见到过，数目比这里的多。除此之外，《六祖坛经》、《道德经》等云家的书房也有。但还有很多其他的经书《地藏菩萨本愿经》、《法华经》《四十二章经》等，江晚不曾见过。

　　另一面墙的书籍，更是在江晚的认知范围外了，什么《周易》《奇门遁甲》《六爻》《梅花易数》《风水大全》等，密密麻麻挨在一起，还有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繁体书名，有些书脊的纸张已经泛黄，留下被翻过很多遍的痕迹。

　　雪莉端着两杯果汁，走出来的时候江晚还站在那里。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江晚，另一杯自己端在手里，也走到书架旁边站定，顺着江晚的目光往上扫。

　　“我爸的，”她说，语气平淡，“他生前喜欢这些，买了大半辈子，一本也没舍得扔。”

　　江晚转头看她。雪莉喝了一口果汁，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处那排旧书上，仿佛看一件很久远的东西。

　　“叔叔是做什么的？”江晚问。

　　“风水师。”雪莉抬了抬下巴指向书架，“他是港城人，那边信风水。”

　　江晚记得别墅只有雪莉和高行远在住，于是问了一嘴：“那他和阿姨都在港城工作？”

　　“不是。”雪莉敛眸，声音很平静，“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至于我爸，他以前的确经常飞港城，但去年登山的时候遇到雪崩，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

　　江晚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紧了一下。雪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杯底搁在膝盖上，然后开口讲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

　　“他信因果，每次出门前都要卜一卦。登山之前也是一样。”她说，忽地轻笑一声，“卜卦的结果大凶，但是他最后还是去了。”

　　江晚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雪莉说话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平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江晚的目光，就坐在那里，端着果汁，如同书架上的书籍，安然待在自己的位置。

　　雪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流动的水纹，“他说，因果到了就是到了，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