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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初雪 下雪了,今 ...

  •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早晨,江晚拉开窗帘的时候愣住了。

      下雪了,今年的初雪。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的草坪、树木、院门口的铁艺栏杆,全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了,泳池也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像是有人趁夜里往天地之间盖了一床轻软的被子。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得像盐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无声地落下来。远处的屋顶被雪压着,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江晚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戴上帽子、套上外套下了楼,在玄关换了一双靴子,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冬天,洛城的山上堆着层层白雪,一家三口开着车去山上,父亲会和江晚一起堆雪人,母亲则拿着相机,在旁边记录一家人的快乐时光。

      想起往事,江晚按照记忆里的雪人模样,蹲下来拢了一捧雪在掌心里,雪很轻很松,不太容易捏成形。她没有放弃,一点一点地把雪聚拢起来,拍实,垒成一个矮矮的底座,又往上堆了一个圆滚滚的球作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吱嘎吱嘎的。江晚回头,看见云泽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冒着白汽。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水杯搁在台阶上,走过来蹲到她旁边,伸手拢了一捧雪。云夏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全副武装,戴着围巾和帽子,两只手套是一红一蓝的,不知道是拿错了还是故意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倒,被云泽一把扶住了肘弯,然后也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三个人的手在雪堆上碰来碰去,雪屑溅到袖口和衣摆上,谁也没在意。

      就这样在院子里堆了一整个上午。最后院子里站了五个雪人,大大小小的,几乎把整个院子里的雪都薅完了。

      雪量有限,最大的那个还没江晚的小腿高,身子却是最圆润的,地盘稳当,是云泽堆的;最小的是云夏的,歪歪扭扭的,脖子上的围巾是她的备用围巾,直接裹上去了;江晚堆了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鼻子用了云泽削好的一截树枝。五个雪人排成一排,像一家人。

      江晚退后几步看着它们,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云夏蹲在最小的雪人前面用手指在雪人脸上画了个笑脸,画完了仰头问江晚:“晚姐姐,好看吗?”

      “好看。”江晚蹲下身子端详着,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或许可以给雪人画个眉毛。”

      云夏露出八齿笑,继而低头去给雪人画眉毛,画完后她拍拍手,“还有鼻子呢。”

      小丫头想了想,踩着小碎步跑到落地窗前,趴在玻璃上朝屋里喊:“张妈,给我拿几根胡萝卜。”

      云泽站在旁边,视线跟随小跑的云夏一路,然后回头看到江晚还蹲在地上,帽子下面露出后脑勺,专心致志地看着雪人,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他似乎盯着看有些久,江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飘落的雪花间相撞,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中间隔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和还在落的小雪粒。云泽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往前迈出半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云夏却已经抱着五根胡萝卜挤了回来,声音脆生生地划破那片安静的空气。

      “哥哥,姐姐,快来帮帮我。”云夏很公平的一人给了两根,自己只拿了一根胡萝卜往雪人鼻子的部位戳,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还是云泽蹲下来调整了角度,把胡萝卜端端正正地安进了雪人的脸上。云夏拍着手跳起来,江晚在旁边弯了嘴角。

      *
      12月中旬,假期将至,必修和选修课的进度即将进入一学期的尾声,任课老师陆续给出了作业提交的最后截止日期。

      2D艺术课上,任课老师拿了九张学生作品的小图,让各个小组讨论,每张图都不署名,根据讨论结果综合评分。

      其中有两张图从创作过程、色彩构图再到细节改进都运用自如,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一致给出了高分。

      Mike在旁边捅了捅江晚的胳膊,小声说:“其中一张是你的吧?”

      他眨着眼睛,语气里夹杂着“我就知道是你”的笃定。

      江晚囧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在Mike看来,她是默认了,只是碍于人多,没好意思说出来。

      “我懂我懂,要低调!”Mike十分通情达理了点了点头。

      江晚也没做多解释,下课后她去办公室找艺术老师,询问为什么没有展示她的作品,是不是做得不好,老师不满意。

      “No,江晚同学,在我这里作品没有满意不满意之说,完成的作品都是好的。老师只是需要依照评价规则给出评分而已。”艺术老师很耐心,她从抽屉里拿出江晚的作品,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可是你的作品,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

      “你之前交付的作品都很好,色彩鲜明,构图完整,风格的应用也恰到好处。可是这张,你看一下区别。”老师把江晚这学期提交过的所有作品并排摆在桌上,一共八张,加上最新的那张是第九张。

      “你看下,前面的八张都是从无序到有序,能看到从零到结束的过程。可是这张呢,”老师的手指落在最新那张纸上,江晚的目光也跟着落下去。

      画面上天与地齐现,悬崖大海与沙漠并存。没有主次,没有焦点。色彩乍一看是杂乱的,可盯着多看两秒又觉得每一块颜色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就像她在画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同时涌出来的画面被直接摁在了纸上,没有整理没有筛选,想到什么就画了什么。

      老师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老师怎么看都是无序的,它为何开始,为何结束,我都看不出来。”

      艺术老师看得很认真,江晚在设计上有天赋,尤其是时装设计部分,所以她的大部分作品也和时装相关。

      最新的一张,像是在看毕加索的作品,可问题在于它和江晚之前的作品风格相差太大了。

      “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老师看着沉默不语的江晚,斟酌问,“我不该询问你的私事,只是,作品总能反应出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你上个月的作品就有了细微的变化。”

      江晚的作品从11月中旬后色彩与构图开始有变动,只是不甚明显,艺术老师虽看出来了但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昨天的作品呈上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晚垂着眼看着那幅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画面里那一大团说不清的沉郁、那块堵在胸口一直没散开的东西,被颜色和线条铺在了纸上,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一个辩解浮上来:她可以说自己交错了作业。想到这里,江晚张了张嘴,但很快又合上。

      那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骗不过面前这位教了大半辈子艺术的人。

      “老师,我可以重新提交一份作业。”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

      “我可以答应你重新提交,但作品是骗不了人的。”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江晚同学,如果有心事,请及时和家人谈谈,或者寻求专业人员的帮助;老师也很乐意为你做些什么。”

      她把桌子上所有的作品一起收进文件夹里,抬头看了江晚一眼:“如果下次的作品还是这样,老师可能要和你的班主任聊一聊。”

      江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学校很重视学生的心理问题,一旦反映到John黄那里,意味着苏姨和云叔都会知晓。

      这自然是江晚不愿意看到的,上次因为山本智子的事情,苏云二人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她不想再生事端添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江晚退出办公室,走出一楼的时候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圣诞树,松针的气味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

      旁边有几个老师英语聊天,英语是江晚的舒适区,飘到耳朵里自动解码:老师谈论的是圣诞节假期安排,回国、度假诸如此类。

      江晚步履不停,从那些英文单词之间穿过去。

      回到教学楼,又在一楼的楼梯口处迎面遇上山本智子,她似乎是专门等着她的,倚在栏杆上,一见到人就迎上前,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这次是我赢了。”

      她这次作品得了A+。

      江晚无言以对,抿着唇从她身边走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朴真硕发来的消息。

      “江同学,你是不是忘记提交作业了?我问了同学后发现老师没有展示你的作品。需不需要帮忙?”

      江晚看了一眼走廊两遍的墙,几个学生和老师正在挂圣诞彩灯,给窗户贴上学生自制的雪花剪纸和圣诞圈。

      很快就是圣诞节,周五学校有圣诞活动,之后便是长达一周的圣诞假期,连同元旦一起,整整放假两周。

      江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打字:“不用了,谢谢。老师同意我周五前重新提交一份。”

      “哦哦,好的。如果需要帮忙请随时和我说。”朴真硕回复的很快,结尾跟着一个笑脸。

      江晚关掉手机,盯着黑色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露出锁屏上与父母的合影。

      指腹分别在母亲和父亲的笑脸上摩擦着,江晚抚摸许久,一股涩意慢慢地翻涌着,卡在她的喉咙里,又苦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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