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18、偶遇 她觉得雪莉

　　梦并不安详。

　　想来是看了僵尸电影的缘故，梦里是无穷无尽的追逐，江晚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上拼命地跑，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破烂衣服的僵尸。

　　它们的脸一张又一张地从灰雾里浮出来，步伐整齐，一跳一跳地向她逼近。

　　灰雾散去，江晚看清了僵尸的模样，是洛城的亲戚们，那些在双亲出事之后轮流敲她卧室门的脸。它们伸着手朝她扑过来，嘴角咧开着，喉咙里发出含糊而低沉的嘶吼。

　　她拼命往前跑，看见前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身形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妈咪，爹地。”她冲两人喊。

　　母亲江韵转过身来看她了，可那目光淡淡的、远远的，似乎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然后她牵着父亲江叶明的手，一步一步地朝更远处走去，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来自江晚的呼唤。

　　江晚眼睁睁的看着双亲离去，她追不上了。

　　就在身后那些触目惊心的指尖快要触碰到肩头的刹那，画面陡然一转——

　　雷雨交加的午后，滂沱大雨把整座洛城的街道冲刷得轮廓模糊，只有红绿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晃荡，一会儿是鲜亮的红，一会儿又转成通透的绿。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弹起来，水雾弥漫。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从远处炸开，刺耳的声响像在江晚的耳膜上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她抬手捂住耳朵却捂不住那股钻心的疼。视线里，一辆轿车和两辆摩托车撞在一起，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被暴雨吞下一半后又抛出来，她看见轿车整车翻了过去，车顶重重地压在地面上，玻璃窗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渣子，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江晚死死盯着被撞得歪曲的车窗，然后，一只无力的手从车窗垂了出来，那手上无名指戴着的戒指，即便隔着朦胧雨幕，依旧刺得人眼睛生疼。

　　江晚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朦胧的黑，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她呼吸急促而轻浅，额前发丝被冷汗打湿了一小片，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又做噩梦了。

　　看不见尽头的雨路，摩擦的刹车声刺耳不绝。

　　江晚维持着坐姿许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侧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早晨6点。

　　*
　　9点多的时候云泽下了楼。

　　山里的早晨比市区凉了一截，夹杂些朦胧不清的薄雾，秋风卷着飘落的枫叶飞舞。

　　简单吃过早餐，云泽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院子里只有雪莉在健身，双手撑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动作干净而连贯，颈侧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云泽一眼，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算是打过招呼。云泽点了一下头，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一本书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愈发明亮，高行远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了，头发支棱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猫。接着是韩琪，穿着睡衣裹着薄毯窝到沙发的另一头，手指快速地滑着手机。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向来晚睡的温珩也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那件T恤皱巴巴的，眼皮还肿着，整个人散发着令人勿近的起床气。

　　云泽翻了一页书，余光扫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翻了一页，又扫一圈。

　　他合上书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没两步停下来，转头问韩琪：“江晚呢？”

　　韩琪正靠在沙发里打游戏，闻言抬头看了看楼上：“还没起吧？昨晚睡得晚，我去叫她。”她放下手机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没几分钟又咚咚地跑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没人，”她站在楼梯中段说，“房间是空的。”

　　“早上我看见她出去了。”雪莉健完身回客厅，听见韩琪的话，一边擦汗一边说，“7点多的样子，我下楼喝水的时候碰见她下楼。她说想一个人走走。”

　　*
　　石阶上仿佛还留着昨天的痕迹，空气里有鸟叫声从树丛深处透出来，伴随着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隔几秒重复一次。

　　江晚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上，数到第二十七级台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昨天韩琪滚下去的那个坡就在前面，坡面上还铺着厚厚一层新落叶，和昨日看上去并没有两样。

　　她在昨天替韩琪拍照的地方停下，目光向前看。坡面比昨天目测的要平缓一些，铺满了枯叶和松软的泥土。

　　江晚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两步，又退回来半步。

　　她觉得雪莉的建议不错，也许，她应该去去看一眼坡度。

　　江晚心跳得有点快，手心貌似出了汗，忍不住攥紧又松开。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明明知道这个坡很安全，韩琪昨天滚下去的时候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然而那种“知道”和“身体往前走”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如同一道薄薄的冰面，她知道底下是实地，然而脚踩上去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地往回缩。

　　纠结挣扎了一番，江晚再度深深呼吸一口气，渐渐把那股退意压下去，决定再往前迈一步。

　　“江晚？”

　　她回过头，朴真硕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双肩包，带着鸭舌帽。

　　他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他的家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观景台上。

　　朴真硕脸上有错愕有惊喜，确定眼前之人就是江晚时，快步走上前：“真的是你？你也来爬山么？”他的韩式口音似乎也抵不住言语中的欣喜。

　　江晚站在坡顶边缘，往前迈了一半的那只脚还悬着，被他这一声喊得收了回来。

　　“嗯。昨天就来了。”她说。

　　朴真硕回头朝家人那边用韩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来笑着说：“我跟爸妈来香山玩，真是没想到能遇见你！好巧啊。”

　　他连说了好几遍“好巧”，语气里是那种单纯地被巧合击中了的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晚刚才在做什么、站在什么位置，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

　　两人在石阶边上聊了一会儿，朴真硕以为江晚是一个人来的，抬手摸了下鸭舌帽的帽檐：“江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妈带了好多吃的。”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后半句越说越小声，好像鼓足的勇气在出口的时候漏了一半。

　　“阿晚！”

　　这时候山坡下有人喊江晚的名字，她低头望下去，韩琪正站在石阶拐角处往上跑，身后跟着三个男生。

　　“晚晚！”

　　韩琪在下面挥手，声音又响又亮，隔着几层石阶传过来，将朴真硕的提议完完全全那盖了过去。

　　“我朋友来了。”江晚说着向朴真硕挥手，“我得走了，再见。”

　　“哦，好。”朴真硕也看见了下面的人，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下山的空间，“那……不打扰你了，周一学校见。”

　　江晚朝他说了句谢谢，又补了一句“周一见”“，然后转身往下走。

　　朴真硕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她被韩琪一把搂进怀里，看着她的朋友们围上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被韩琪伸手帮她别到了耳后。

　　他看了好一会儿，母亲从观景台那边喊了他两遍都没听见。

　　韩母感觉到儿子的出神：“小硕，怎么了？”

　　“没事，妈。”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你和爸休息好了吗？走吧。”他说完已经转身往上山的方向走了，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快。

　　江晚没走几步，就被韩琪一把抱住，她的衣服上还带着卧室里残留的热气，大概是跑的急，声音有些喘。

　　“晚晚，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江晚这才想起来摸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来电。

　　“对不起，我手机调静音了，没注意看。”

　　“你吓死我了，”韩琪松开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没什么事，“发消息也不回，敲门也没人应，我还以为你……”

　　韩琪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江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歉意地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韩琪摇头，语气比方才轻缓许多：“好好地干嘛道歉，我又不是责怪你，是怕你出什么事。你一个人跑出来，人生地不熟的。”

　　江晚听到这话反而更愧疚了，张张嘴还想说什么，高行远从旁边走过来摆手道：“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不用一直道歉。我们就是确认一下你好好地在这儿，那就行了。”

　　云泽站在韩琪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往下落，停在江晚的鞋面上。

　　鞋尖上有泥，石阶上的那种湿泥，沾了薄薄一层，似乎是走了很长的路。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下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阿晚，走吧，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