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15、勇气 周末高行远

　　从教务主任办公室出来后，苏秀月陪着江晚去了教室。

　　深秋的风穿过长长的走廊，有几分寒意。北方的天气很干燥，迎面拂过来，刮在脸上有一层细细的刺意。

　　江晚走得慢了几步，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苏秀月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来，自然地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怎么了？”

　　江晚抿着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眶又开始微微发热了，一阵一阵的，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底下想要涌出来。

　　涌到到边缘的时候又悄然退了回去，就像潮水冲到岸边又慢慢地缩回海里，始终没有漫过那道堤。

　　苏秀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江晚的手，掌心的温热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带着她一起往教室走。

　　江晚的眼眶染红了一圈，睫毛被微微打湿了，可没有掉下来。

　　或许是感受到江晚的情绪，苏秀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你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让人觉得是在回味一件很久远的事，“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慢下来。难过的时候从不掉眼泪，她习惯性憋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她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目光在江晚脸上，像是透过她看一张熟悉又隔了些年岁的旧照片。

　　“等你想哭的时候再哭出来。“苏秀月没有催她，“现在不想哭也没关系，晚晚，不用逞强，也不用逼迫自己，眼泪这东西，想流的时候自然会流。”

　　“可是……”江晚哽咽着，“苏姨，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和叔叔。”

　　“你妈妈把你交给我了。”她说，语气轻柔地像在哄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也不要觉得是欠了我什么。”

　　话音未尽，苏秀月张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有些话，对于17岁这个年纪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苏秀月牵着江晚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日光照进来，将那带着刺意的风轻轻地裹住了。

　　江晚喉头又堵了一下，眼泪在眼睑边缘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并没有意识到，心里那块沉了很久的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地松动着。

　　很快就来到教室门口，苏秀月抬手帮江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去吧。”她没有多叮嘱什么，带着温煦的笑容，指腹在江晚脸侧轻轻抚摸了一下，亲眼看着江晚进入教室才离开，

　　这节课是John黄的课，临时改成了自习。

　　江晚进门时，有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有的同学伸着脖子朝往窗外看，还有的则是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

　　江晚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和声音，径直走到座位，把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

　　下课铃声一响，前座的Mike和后座的韩琪几乎同时涌了上来。

　　“江晚，刚才来的，漂亮女士，是你，母亲吗？”Mike用蹩脚的中文问，语气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给我看看你的手，有没有好点。”韩琪则是一上来就抓住了江晚的手。

　　江晚一边回答Mike的问题，一边任由韩琪检查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那位是苏阿姨，我妈妈的朋友，我现在暂住在她家。”

　　韩琪闻言，眼睛倏然亮起来，“什么，刚才是苏秀月本人来了吗？！”

　　等不及江晚点头，韩琪已经开始交代她激动的缘由了：“那可是云集的首席设计师啊！我妈最爱她的珠宝了，每次出新品必买！家里收藏了好几套呢……”

　　她越说越上头，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我在杂志上看过她专访！早知道刚才我也趴在窗前看一眼了，好可惜啊！”

　　虽然韩琪的叔叔一家住在云家隔壁，但韩琪家并不在那里，只是偶尔去串亲戚，能见到苏秀月的机会并不多。

　　江晚没错过韩琪的表情变化，看样子就像是从天上一下子摔倒了地上，惨兮兮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被韩琪端在手里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余温，但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攥拳的时候也不怎么疼了。

　　*
　　周五的艺术课上，山本智子带着口罩进入了教室。选修课的同学也都听说了周三放学发生的事，看到她推门进来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等到江晚进入教室，目光自然而然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晚神色自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Mike晚两分钟才到，凑过来低声说：“外面的展示墙，又换了。”

　　“什么？”江晚没明白他的意思。

　　Mike用英语详细说了一遍，语速极快。

　　原来是山本智子的作品从展示墙上撤了下来，不仅如此，那位成绩从A降为B+的男生作品并没有重新贴回来。

　　上课的时候艺术老师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展示墙的变动，措辞很官方，没有指名道姓，只说这是成绩复查后的最后调整。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大家看山本智子的眼神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山本智子本人没有什么反应，她没有低头，背挺得很直，只是握着铅笔的手轻微地颤抖着。

　　江晚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下课后她正在收拾绘图工具，那位成绩降级的男生忽然走过来，站在她桌边，手里抱着书和笔袋，指腹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江同学……谢谢你。”男生终于开了口，酝酿许久才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出来。

　　江晚抬头看他，不明就里：“谢我什么？”

　　男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关于周三的事。其实山本她之前也找过我，我……”他顿住了，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放置自己，“我答应了。我觉得挺丢人的。但你那天没答应，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男生的英语有着明显的口音，和中式英语又不太一样，大抵是有些紧张，且英语非母语，说话的时候卡顿了很多次。

　　说到后面他停顿一下，终于抬起眼睛：“我可能是害怕吧，也可能是屈服她提出的条件，反正她也只是要一个成绩。可是那天你当着面对她说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也应该说。”

　　男生咬牙切齿，懊恼地摇头：“不该答应的，我就不该答应。”

　　江晚把最后一支铅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已经发生的事就不用再想了，”她说，“木已成舟。”

　　她不太确定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对不对，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不要为打碎的牛奶哭泣。”江晚又补充道。

　　男生有一丝的愕然，大概是没想到江晚会如此平静。沉默了一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个……方便加个好友吗？”

　　江晚扫了他的二维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名字叫“朴真硕”，韩国人。

　　她点了通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男生已经走出了两步，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
　　周末晚上，高行远在群里炸出一波消息。

　　云泽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一连串的提示音震动，他拿起来看见高行远在群里连发好几条：

　　“下周我生日，周末搞个局。”

　　“两天一夜，温泉山庄。”

　　“我全包了，你们人来就行。”

　　有人秒回了个“去”，温珩隔了十分钟才冒出来一个“嗯”，后面跟了个问号：“周五还是周六出发。”

　　“周六上午出发，周日下午回。”高行远说，“爬山，泡温泉，晚上烧烤，第二天自由活动，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我定了个大别墅，够咱们所有人住的。”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句是单独发给云泽的私聊：“韩琪那边我跟她说，你也叫上你那个妹妹呗。上次那事儿之后也该出来散散心。”

　　作为光华附中的包打听，高行远当天就知道国际部发生的事，还和云泽问候了江晚的状况，之后没少向云泽更新国际部的动态。

　　云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他靠在椅背里想了想，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然后打出几个字：“我跟她说说”。

　　他并没有即刻发消息询问，而是先在网上搜索香山深秋的风景帖，挑选了一个摄影照片引最人入胜的，然后才打开江晚的对话框：“周末高行远生日，温泉山庄，两天一夜，有没有兴趣参加？”

　　紧跟着是那条精挑细选的旅游帖：染红的枫叶落在夕阳下，构出别具一格的深秋之美。

　　“韩琪也去。”

　　隔了三四分钟，那头回了句：“还有谁呢？”

　　云泽一一把人名说了一遍，人不多，算上江晚，正好三男三女。

　　大约停了十几息的时间，对面回复：“好，我去。”

　　紧跟着后面弹出一个问号，“需要带什么吗？”

　　云泽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窗外十一月的夜色沉沉的，冷空气正一点一点渗进来，温泉山庄夜里会比市区凉不少。

　　“带件厚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