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14、和解 “你们……

　　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山本智子主动挑衅在先，怪不得江晚。

　　班主任和教务主任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以为云泽来是代表家里“领孩子回去教育”的，没想到直接把球踢到了家长头上。学生之间的矛盾和两家大人直接介入，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教务主任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方才慢。

　　“那个云同学，这毕竟事两个小孩子之间……”

　　“我父亲会派人来处理。”云泽说完这句话，侧头看了江晚一眼。江晚还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右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云泽看见她那个动作，没有多说什么，转向教务主任点了点头示意，然后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江晚的肩侧。

　　动作很轻，在告诉她“我们可以走了”。

　　江晚站起来跟他离开办公室。国际部早已放学，走廊上空荡荡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云泽松开的那条领带吹得拂了一下肩，他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江晚看见他后颈被秋风吹起的薄薄一层细汗，才发觉他竟是一路跑过来的。

　　走出办公楼，韩琪还没走，看见江晚出来后，她冲上前，一把抱住她。

　　“没事吧？”

　　江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发蒙，身体后退了半步，她愣在原地几秒钟，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抬起手回应了韩琪的拥抱。

　　韩琪的肩膀很暖，带着风吹来的落叶气息。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江晚的神色比在办公室轻松了些。

　　“你的手。”韩琪把江晚的右手端在手心，反复看了两遍，心里对着山本智子“问候”了一番，皱起眉，“快回去吧，这么红，得尽快上药才行。”

　　校门口，司机已经在候着，本部放学还有半小时左右，云泽却是让司机直接开车回家。

　　“夏夏怎么办？”江晚问。

　　“她放学和韩小帅一起回去。”云泽说着拉开后座的门。

　　江晚视线落在他身上，低头上了车。

　　没想到短短20分钟的时间，他从本部过来，也安排好了一切。

　　这次，云泽坐在了后座。

　　回到云家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云泽让江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去餐厅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支外用的药膏。他走回来的时候在江晚对面坐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然后拉过她的手腕。

　　这次比在教务办公室的时候自然，云泽握着江晚的手，动作轻缓地在那片红色区域上药。

　　药膏是凉的，覆在发烫的皮肤上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云泽的力道不重，从掌根往外一圈一圈地推。他垂着睫毛的动作很专注，客厅的暮色从落地窗外铺进来，把他半边侧脸和江晚的手都染成了暖橘色。

　　“很疼吗？”

　　“不疼。”

　　云泽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只是并不深刻，带着一丝的无可奈何。

　　“以后别打了。”他说，声音不大。

　　“她说了我爸妈。”江晚的声音闷闷的。

　　云泽揉药的动作没有停。他“嗯”了一声，然后在安静了几息之后说：“我知道。打也没错。就是手会疼。”他把药膏盖子拧回去，松开她的手腕，“叔叔阿姨知道了，会心疼。”

　　江晚怔住，眼眶不知为何染上一层红色，一点点地印染开来，她感觉胸腔一股热意往上涌，一下又一下，似乎有什么要倾泻出来。

　　在紧要处，她忍住了。偏过头，生生将那股热意压制下去，条件反射般，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云泽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和动作的变化，知道她又在克制了。

　　虽然今天，她失控过。

　　他想起手机里保存的那张有关江晚圣诞节照片。

　　紧接着，云泽仿佛听见心里的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此刻正升腾起一股怒火，想要朝江晚大喊：为什么要忍着，想哭就哭出来啊，为什么一定要憋回去？

　　手机忽然响起一道提示音，硬生生将云泽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一眼，是高行远的发来的疑问号。

　　云泽心里的那道不和谐的声音消失了，他站起来把药膏放回柜子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她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拍棉花。

　　然后，离开了客厅。

　　阿姨一般五点左右从超市回来，眼下四点五十分，江晚有十分钟的私人时间，独自坐在客厅里，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消化着情绪。

　　*
　　大人有自己的处理事情的方式。

　　当天晚上，云松年通过电话安排律师出面。江晚不清楚具体过程，只从苏秀月后来简短的电话里知道对方的态度已经软了下来。

　　山本智子的父亲听说是律师出面之后主动联系了云松年，具体说了什么，苏秀月没说。

　　她在电话里没有指责江晚，只说了句“手还疼不疼”，江晚说不疼了，苏秀月笑了一声：“那下次别自己动手，让你云叔叔去。”

　　江晚挂了电话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药膏已经吸收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润意。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了手掌。

　　第二天清晨，江晚比平常晚了20分钟起床，她昨晚睡得有些晚，心里想起了很多事。在洛城的，在这里的。

　　下楼的时候步履匆匆，江晚一边整理校服外套的扣子，一边轻声朝餐厅说：“抱歉，我今天起床晚……”

　　抬头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江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餐厅既没有云泽也没有云夏的影子，她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苏秀月坐在餐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飞回来时那件浅杏色针织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几缕碎发没来得及别好，垂在耳侧。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江晚脸上，什么也没说，笑容先展露出来。

　　“苏阿姨……”江晚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

　　苏秀月把豆浆搁在台面上，朝她招手：“快过来吃早饭。你云叔叔在打电话，一会儿就来。”

　　江晚杵在餐厅门口，看着苏秀月脸上那种淡淡的、不慌不忙的笑意。

　　她昨天深夜才从巴黎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落地之后没什么时间倒时差，就这么站在早晨的餐桌旁边。

　　江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垂下眼，假装低头去拉椅子，掩饰了一瞬的失态。

　　“你们……特意回来的？”她坐下来，声音有些闷。

　　两个人，一个前一天远在巴黎，另一个在新加坡。如今，都回来了。

　　苏秀月“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凌晨下的飞机，回来的晚就没打扰你们。律师已经跟山本智子的父亲通过电话了，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学校。”

　　她把一杯温牛奶推到江晚面前，“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该吃吃该喝喝，吃完饭咱们就出发。”

　　江晚接过牛奶杯，温热的杯壁触及到指尖，暖意就这么顺着指腹一点点渗进掌心里。

　　“谢谢阿姨。”她低低说了句，声音有点哑。

　　苏秀月没接话，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多久云松年也下了楼。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神色自若。平常江晚看他只觉得谦和，今天倒是有一股难掩的肃意。

　　云泽和云夏已经先一步去了学校，江晚则是和苏云二人一起去往光华国际部。

　　教务主任的办公室看上去比昨天拥挤了不少，因为今天人多了一倍不止。

　　江晚坐在苏秀月旁边，云松年坐在另一侧，对面的长椅上坐着山本智子和一个中年男人。两边人都带了律师，西装革履地，隔着空气似乎都在较量着。

　　山本智子今天把头发全部拢到右边，遮住了半边脸颊，但还是能看见那半边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痕迹，比昨天的淡了一些，红肿褪去了大半。

　　山本智子的父亲叫山本雄，个子较矮，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西装，袖口的扣子锃亮。他的五官生得精干，一看就知道是生意人的面相。

　　进来的时候他先跟云松年握了手，又向苏秀月点了一下头，之后转向江晚，微微鞠了一躬，弧度不大，但姿态放得够低。

　　“江晚同学，”他的中文带一点口音，吐字却很清楚，“昨天的事，是智子做得不对。我带她来向你道歉。”

　　山本智子坐在旁边，一开始并没有动作。山本雄偏头看了她一眼，山本智子对上父亲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表情不太情愿但似乎又惧怕父亲的威力，她最终站起身，走到江晚面前，没有看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不应该向你提出无理的要求，更不应该对你……口出恶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勉强，但总归是说出来了，她的父亲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也站了起来。

　　她转向教务主任和两位班主任，声音不大但清楚：“昨天我动手打了山本同学，也有不对的地方。对不起。给各位老师带来麻烦了。”

　　办公室安静的时间忽略不计，教务主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说了几句漂亮话。山本雄也转向云松年，两个人又客客气气地握了握手，像完成了某一项流程。两位班主任也顺着台阶点头附和。没有人再提江晚打人的事，也没有人再提山本智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整件事经过大人的手，如同被一块橡皮轻轻擦掉了，桌面上剩下干干净净的“和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