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白夜daynight

13、矛盾 “不管怎么

　　11月，期中考试不期而至。

　　江晚不偏不倚地考了个中游，她心里大约有数，对这样的成绩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倒是选修课的成绩下来时她微讶了一瞬，2D艺术设计课她得了A+，作品被老师单独拎出来做了范例。

　　山本智子这次没来找她。但Mike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一些事，午休的时候凑过来说与江晚听：山本智子这次得的是A-，并列第三名。她当天下午就找到了得A的男同学，让他重新提交一份水平次一点的作业。

　　Mike学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困惑：“她为什么要让别人交一份差的作品？”

　　江晚听了轻轻地摇头，似乎也不理解山本智子的做法。她不觉得那个得A的男生会同意这样离谱的请求，毕竟这可是花费时间和精力做的作业。

　　不过事情超乎了意料，第二天上课时，艺术老师说成绩单更新了，那位男同学的成绩从A降成了B+。

　　重新公布成绩时，那个男生的作品从展示板上取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只是经过江晚旁边时，不偏不倚地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像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的银杏叶被黄色席卷，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江晚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圈叠在一起成了什么形状，她也不在意。

　　山本智子还是在周三下午找到了江晚。

　　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教室里人还没走干净，江晚正在收拾书包。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江晚，有人找”。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山本智子已经站在了教室后门边，一头标志的公主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环抱交叠，表情平板而克制。

　　江晚把笔袋拉链拉好，走出去。走廊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经过，山本智子没选别的地方，就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要让旁边的人听到。“上次说的那件事，”她开门见山，“你考虑过了吗？”

　　“哪件事？”江晚问。

　　“重新交一份作业。”山本智子的语气像在念通知，“你的水平本来就是中游，突然拿了第一，别人会怀疑的。你换一份普通的上去，对大家都好。”

　　说道中游时，山本的眼神和语气都变得轻蔑起来，那一头漂亮的公主切也挡不住她浑身的不屑。

　　江晚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片刻。“我不会换的。”

　　要是真的听了山本智子话去改了自己的作品，父母大概会不高兴。他们没教过她为了别人的威风去做让自己窝囊的事。

　　“为什么？”山本智子预料到会被拒绝，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江晚回答得很平静。

　　期中艺术设计作品的灵感来自国庆假期的所见所闻，这份经历，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山本智子几句话就能抢走的。

　　“我劝你接受我的建议，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山本智子高傲地扬起下巴，“名牌包，项链，钻石，不论什么，随你挑。”

　　“不用你破费。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答案了。”江晚说完就要回教室，打算背上书包离开。

　　山本智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猛的伸手拽住了江晚的小臂，嘴角往下压了压。“你以为你做得有多好？”

　　她的声音高了一度，周围有人的脚步慢了下来，“你所有必修课的成绩都是中等。这样的水平突然做出第一名的作品，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江晚被她拽的踉跄一步，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山本智子上前一步，个子比江晚矮了半个头，但气势没有退。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较劲的狠意：“你知道我为了保持第一名付出了多少？你随便画一张图就拿走了，你觉得公平吗？”

　　江晚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她想起洛城教室里那个被母亲当众扇耳光的男孩；想起那个男孩抱着头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与山本智子眼睛里那种似曾相识的不甘心；想起昨天成绩被改的男孩朝她递过来的眼神……

　　江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父母教过我，面对不合理的请求，要学会拒绝。”

　　“所以你的父母都死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片刻。

　　江晚感受到一股强烈又尖锐的耳鸣袭来，弄得她头疼。

　　她忍住了，忍住了澎湃跳动的心，不可置信地望着山本智子，此刻正弯起嘴角，似笑非笑，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洛城有认识的人，想打听你的事，不难。”

　　山本智子脸上写着那种“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嘴角勾起傲人的弧度，眉眼之间全是拿住别人弱点的笃定。

　　江晚就这么注视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
　　云泽接到江晚打来的电话时，最后一节课还没开始，任课老师刚走进来准备上课，学生也才刚从吵闹回归安静。

　　他不由分说地冲出了教室，留下正在黑板上笔画的老师和一群同学面面相觑。

　　云泽几乎是飞奔到国际部的，校服大敞着，领带也松开了，露出白皙流汗的脖颈。

　　办公楼一楼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驻足围观，老师把看热闹的学生都赶走了，但看热闹不闲事大，还是有人趴在楼梯间观望。

　　事发突然，江晚和山本智子都被带去了教务主任的办公室。

　　韩琪担心江晚，杵在办公室一楼没走，她给云泽发了很多条消息，也打了电话，不知为何没有回应。

　　直到看见云泽的身影，她赶忙喊住他：“云泽！”

　　另一边，教务主任办公室。

　　江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掌心红了一片，山本智子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

　　山本智子右半边脸红了一片，从颧骨到下颌浑都是清晰的指印，原本梳得整齐的公主切此刻变得凌乱无序，校医已经给她敷了冰袋，她按着冰袋的手腕很白，指节绷得紧紧的，

　　教务主任、11年级1班和3班的班主任都在。

　　两个班主任站在各自的学生旁边，教务主任处坐在桌子中间，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目光在山本智子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又落到江晚身上。

　　“不管怎么样，动手是不对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江晚同学，你需要给山本同学道歉。”

　　江晚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没说话。

　　“如果不道歉，”教务主任的声音沉了沉，“就只能请家长来了。你也知道学校的规定，动手打人的处理方式一向是比较严格的。”

　　山本智子坐在旁边，冰袋按着脸，仍然没有看江晚，但嘴唇紧抿着，眼底交错着恨意和一丝压不住的惊惧。

　　她也没想到江晚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打起人来会下手这么重吧。

　　她半张脸都肿起来了，火辣辣地疼。

　　见江晚还是沉默，教务主任朝John黄使了个眼色。

　　John黄即刻会意，语重心长地劝起江晚来：“江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先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老师相信山本同学也不会再为难你。”

　　无论是教务主任还是John黄眼里，江晚是个让老师省心的学生，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从来不惹事，文静乖巧，交给她的任务都会认真完成；山本智子正好是她的反面，成绩年年第一、却也心高气傲，什么事都较真儿不服输。

　　未必是两人看人下菜碟，觉得山本集团是跨国企业，江晚只是一个寄宿在苏家的学生，所以可以施压。

　　省心是一个很好的突破方式。

　　正如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让那个不会哭的孩子主动退一步，省心又省力，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江晚静静地抬头望了自己的班主任一眼，眼神像一滩深水，波澜不惊。

　　John黄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敲门声响起，云泽走了进来。

　　教务主任看到他时和两个班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江晚打电话时他们就在旁边，还以为是叫来了家长，结果是本部高三的云泽。

　　一时间，几个大人觉得江晚应该还是服软了，如释重负。

　　云泽径直走到了江晚身边站定，十分自然地捉住她的手，“手是不是很痛？”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从韩琪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甫进门，山本智子红肿的脸直直地闯进来，他当时就觉得江晚的手一定很痛。

　　果不其然，右手的掌根到指腹都红了一圈，摸上去还在发烫。

　　她当时一定很生气吧。云泽想。

　　江晚没有想到云泽进来说第一句话是这个，心头瞬间震动了一下，被他捉住的手忘记了挣扎，她抬头与之对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摇头。

　　“咳咳，那个云同学。”教务主任尴尬地咳了一声，“你应该知道江同学做了什么吧。”

　　云泽的视线从江晚的身上挪开，分别扫向了山本智子和教务主任，“主任，这件事我已经了解了，山本同学是想要江晚做什么呢？”

　　教务主任的措辞比刚才温和了些，但落脚点没变。

　　江晚动手打人，需要道歉。山本智子坐在对面低着头，冰袋下的脸颊仍然红肿。

　　云泽从头到尾没打断教务主任的话，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语气平平稳稳的：“主任，我过来只是带江晚回家的。”

　　“那道歉的事？？”教务主任张了张嘴，心头一股不太好的感觉浮起来。

　　“我只是个上高三的学生。”云泽云淡风轻说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我家大人出面。”